艳阳高照,天朗气清,义庄里面的人们,心情好比今个儿的天气——好极了。
九爷破例,义庄暂且关张一天。自打九爷在这义庄住下后,这还是小媳妇上轿——
头一回,以往九爷不在家,就去找老石过来帮自己照应着,如今老石已经不在人世了,九爷犹如断了一条臂膀,十分不自在。
九爷也明白,义庄现如今只是个摆设,自打津门乡绅出资组建了掩尸会,几乎没人再把尸体送到义庄来了,这样也好,以往看到那些冤死、枉死、横死、穷死的主儿,九爷的心里面总会或多或少有些不舒服,如今眼不见心不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再者说了,九爷从没有想过让徒弟小六接自己的班儿,他想让小六找个正经事由,不要在这个外人眼中晦气冲天的地儿一直住下去,人应该往远处看,往高处看,而不能拘泥于眼前,这样才能出人头地。
有道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穿上新衣裳,人也显着格外精神。
只可惜每个人都缺双好鞋,上面穿得光鲜利落,下面破棉鞋头,尤其是小臭那双棉鞋,鞋头露着黑乎乎的棉花,后脚跟拿布条子勒着,跟身上的行头完全不搭调,正应了那句好马配好鞍,好船配好帆,两者缺一而不可,缺了其中一样,便要大打折扣了。
再看黄三太,好个不伦不类的扮相,分明是长袍马褂,却诚心将他那柄混铁弹弓露在外面,兴许只为招摇。
这还不说,头上非要戴一顶翻毛狗皮帽。九爷让他把帽子摘下来,黄三太说嘛也不肯,究其原因,这顶帽子是当日在东昌府时,徐嫂子送给他的,他爱如至宝,生怕放在家中让人给顺了去,于是整天戴在头上,根本不往下摘,戴着这顶帽子,就如同徐嫂子陪在身边,好些日子没见着徐嫂子,也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黄三太朝思暮想盼她出现,但她却好似人间蒸发一般,一直没有出现过。
洪立本带着喜子来了,喜子飞奔到了九爷跟前,甜呵呵地喊了声九大爷,接着恭恭敬敬朝黄三太喊了声师父。
黄三太将喜子抱在怀中,问喜子这些日子有没有偷懒,弹弓学得咋样了?
喜子咯咯笑着说,自己现在可厉害了,房顶上有鸟,一下就能打下来。
黄三太哈哈大笑,夸赞喜子有长进,没给他这个师父丢脸,让喜子接着练,不要自以为是,什么时候能打中飞鸟,那才叫能耐。
喜子说自己绝对不会骄傲,一定要在师父面前露脸,不能让师父看矮了自己。
见徒弟有志气,黄三太笑得络腮胡子抖动不停,一边笑着一边斜眼看小六和小臭,朝着他俩「哼」一声,分明是在嘲讽马九爷这两个好徒弟,那意思是说,瞧瞧的我的徒弟,再瞧瞧你两个熊玩意儿,真他娘的给马老九丢脸。
小六小声骂一声:“揍性。”
小臭朝地上啐口唾沫,他俩都也不服,心说黄三太你老小子等着,等你看不见的时候,我俩把喜子胖揍一段,把他揍个鼻青脸肿,让他到你面前哭鼻子,气死你个老丫挺的。
“别磨叽了,走吧。”
九爷带着一行人出了院门,接着亲手将院门虚掩,不用上锁,绝没人进去偷东西。
经过牲口孙的院门时,小六故意站住脚,伸直脖子朝院子望望,自打那晚秀儿惹祸后,一直没见着面儿,小六想秀儿,想的心里火烧火燎,他希望这一刻能见到秀儿,主要也会为了在秀儿面前显摆显摆他的新衣裳。
也许是月老关照,秀儿居然出门了,一眼就瞅见小六站在院门口竖着脖子干瞪眼儿。
她本想转身回屋,可是心里也挂念她的六子哥。
小六一见秀儿,紧忙招手让秀儿过来,见秀儿迟疑,他急得如同猴儿一样又蹦又跳。
秀儿低着头来到他跟前,身子扭捏着,两只手用力拧着衣襟,双脚来回搓动,小姑娘不好意思的姿态展示的一览无余。
“秀儿,你瘦了,哎呀,可把我心疼死了。”小六真心心疼,恨不得立即抱紧秀儿,让秀儿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给秀儿一些安慰。
但他不敢,生怕牲口孙看到他抱着秀儿,冲过来跟他玩命。
“六子哥,你不埋怨我了?”秀儿委屈地说着,头也不抬。
“秀儿,你说嘛呢?我多会儿埋怨过你?”小六急火火地说,“我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能埋怨你呢?秀儿,我问你,你想我不?”
“嗯!”秀儿含羞地说,“可想可想了。”
“咦!”小六兴奋起来,“我就说我的秀儿最有心。咱俩就好比牛郎织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没有老鸹搭桥,咱俩估摸着都难见个面儿。”说着,臭小子居然抽泣了两下,看来还挺伤心。
“六子哥……”秀儿似乎有话要说。
“秀儿,你想说嘛?说啊,我听着呢。”小六急火火地问。
“我想说,给牛郎织女搭桥的,不会老鸹,是喜鹊。”
“呃!管它是嘛,能搭桥就是好鸟,不能搭桥就是鬊鸟。”小六嘿嘿笑了起来。
秀儿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儿,她把脸抬起来,看着小六的新衣裳,眼神中露出疑问:“六子哥,你今个儿咋穿的这么光鲜,你这是去哪儿啊?”
“嘿嘿……”终于说到正题上了,小六等得就是这句话,“瞧瞧,周正吧?”
“嗯嗯,真周正。六子哥穿上这样的行头,跟那些有钱少爷一个样儿。”
秀儿眼中吐露出喜悦,她说得都是实话,并不是奉承,有哪个女人不想自己的男人精神点儿。
小六乐得满脸开花,乐着乐着突然就不乐了,别人早就没影了,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大事要办,办不成这件大事,肚子要骂一辈子的街,他也要后悔一辈子。
“秀儿,我不能多耽搁了,我要去徐家大宅贺寿,师父他们都没影了,我必须快点儿追上。回来的时候,我捎点儿好东西给你。秀儿啊,我走了啊。”
小六尽管舍不得秀儿,但更舍不得大鱼大肉,扭身刚要跑,又让秀儿把他喊住了,
“秀儿,还有事儿吗?”小六很是焦急地问。
“我爹也去了徐家大宅……”秀儿说,“昨晚上就去了,一直没有回来。”
“咦?”小六问,“徐家老祖也请了你爹?你爹一个玩儿牲口的,跟徐家老祖也没交集,怎么也把他请去了?”
“我爹不是贺寿去的,是干活去的。”秀儿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珠子在眼眶中骨碌碌转了转,想一想说,“好像不止我爹去了,城里面好几个玩儿牲口的都被叫了去,到我家来喊我爹的那人说,徐家老祖要找人宰驴子宰马,主要是为活剥皮,能把整张皮完好无损剥下的人不太好找,听说我爹有这个能耐,就过来问问肯不肯去,要是肯去,一天给两块银洋,有这种好事,我爹乐不得就带着家巴什儿跟着去了。”
“这样啊?”小六眨巴眨巴眼,“八成摆的桌太多,要宰牲口炖肉款待前去贺寿的宾朋。”
“摆桌都是鸡鸭鱼猪羊也许会有牛肉,可谁家拿驴肉马肉待客?”秀儿嘟着小红嘴唇说着。
“说得也是啊……”小六歪着脸想一想,也想不出个子丑寅卯,“管他呢,反正你爹有银洋拿,给谁干活不是干,八成收工后,人家还管他一顿好酒菜呢。得了,我真不能多说了,秀儿,我走了啊。”
话音未落,小六撒腿就跑,跑的那叫一个快,就好赛后面有四条大狼狗追他一样。
要是能召唤来筋头云,这只活猴儿非驾着云彩飞到徐家大宅不可。
跑的气喘吁吁,累得四脖子汗流,直到跑到徐家大宅的高门前,也没有追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