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书。
一连两天，师徒二人心里各自揣着心事，脸上假装笑容，实则糟心透顶。
小六别看嘴上说不想秀儿了，可心里时时刻刻都是惦念，偷偷到门口看了多少回，秀儿兴许被她的牲口爹锁在屋里了，死活不见人影。
到了第三天头上，爷儿俩心情略有好转，快到晌午之时，九爷正在屋里独自抽闷烟，黄三太大剌剌走了进来，也不说话，气呼呼往炕头一坐，顺两个鼻孔喘牛气。
九爷眉头一皱，不知他唱的究竟是哪一出，遂问道：“三太，这是跟谁怄气啊？”
“跟谁？”黄三太「哼」一声，很是不满地说道：“我能跟谁，谁又能惹我？”
说着话，拿眼一瞟马九爷，旋即把大嘴叉子一撇，接着顺鼻孔呼呼喘牛气。
嚯，吃了枪药了，顺嘴冒火星子。
九爷这会子明白过来了，黄三太不跟别人怄气，纯属跟他怄气。
九爷也知道，黄三太为嘛生这么大的气，于是一笑，说道：“三太啊，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赛的。事儿的确怨我，可我不也是怕你受牵连么？行了，别生气了，待会我让六儿弄点好菜，咱哥俩儿好好喝几盅。”
九爷这番话说罢，黄三太喘气顺多了，不过仍是一番不依不饶的架势，歪着鼻子撇着大嘴说道：“我就说你这人不仗义，你明明知道哈家爷儿俩有猫腻，却偏偏告诉我说你嘛也不知道。
合着你一人去收拾这对贼父子，把我撂一边儿。九哥，你不拿我黄三太当人看，纯属拿我当傻小子蒙着玩儿！”
九爷呵呵笑了几声，拍拍他肩头，跟哄孩子似的和颜悦色地对他说道：“行了，行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以后有事儿，我管保拉上你，绝不再藏着掖着……”
经由九爷一番耐心哄劝，黄三太彻底气儿顺了，他心里明白得很，九爷不让他跟着，不是怕他碍事，是担心他的安危。
九爷是好人，实心实意拿他当兄弟，刀山火海一人闯，不让兄弟受牵连，跟这样的人交朋友，一个字儿——值！
气儿顺了，脸色自然也好看了，傻呵呵咧着大嘴说道：“你说话可算数啊，可不能再蒙我。”
“嘿，还不信我。行！九哥答应你，往后有事一定拉着你。”
说完，两人一块儿笑。
说笑几句话，黄三太突然想起一事，忙对九爷说道：“九哥，有些事儿兴许你还不知道吧？”
“哦，嘛事儿？”九爷一愣，旋即问道。
“哈家烧锅易了主，如今成了崔家烧锅了。”黄三太说道。
马九爷又是一愣，忙问：“崔家烧锅，你说哨子崔？”
黄三太大嘴又是一撇，瞪着大豹子眼说道：“没错！就是这个独眼老王八。九哥，您豁出性命替牲口孙翻案伸冤，斗杀哈家贼父子，他姓崔的却坐享其成，现如今哈家锅伙归了他，据说里面还有胡鼎仁那个缺德侄子胡奎的事儿。功劳是你的，便宜全让他们占了，你却嘛也没捞着，我替你不值！”说罢，重又开始喘牛气，一脸很不服气的表情。
九爷紧缩双眉，一言不发，仔细思量前几日的事儿，总觉事有蹊跷，这一切似乎都是提前安排好的，自己更像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只能顺着别人的棋路走。
嗐，老了老了，越发不得清闲了，难道自己又上了他人的当，让人家给算计了？
见他不发一言，若有所思，黄三太意识到自己说话唐突，心中不免埋怨自己嘴上没把门的，逮嘛说嘛，惹九哥上了心思，忙把气儿重新顺一顺，言语平和地说道：“九哥，刚才怨我说话大咧咧，惹您费心思。嘿，得了！您也说了，事儿都过去了，还想那些没用的干嘛？
我昨天替一位阔爷教训了个混账小子，人家赏我两块银洋，今晌午这顿我请，咱吃吃喝喝，嘛事儿不往心里搁。”
说完话，顺手从腰间摸出两块银洋，扯开嗓门喊小六，喊半天没人应声，方知这小子没在家。
九爷喘口大气，眉头旋即舒展开，一切让他心中添堵的事儿顷刻间化为云烟，消失不见。
九爷好心态，若一门心思愁下去，糟心的还是自己，别人才不心疼。
他走出门看看日头，回来告诉黄三太，让他别急，一袋烟的工夫，那臭小子管保回来。
小六去哪儿了，九爷心里跟明镜儿赛的，这臭小子管保跑到红玉婶婶家里诉苦去了，马上就要到饭口了，他肚子不抗时候，一准儿回来吃饭。
九爷猜得没错，还没过一袋烟的工夫，臭小子蔫头耷脑进了院，进屋一瞅黄三太在这儿，只朝马九爷喊声师父，压根儿就不搭理黄三太。
黄三太平日跟他没好气，他心中见了黄三太就膈应，俩人就跟一对没主的野猫赛的，见面都炸毛，谁也不服谁。
九爷怕小六惹着黄三太，于是掏出一块银洋，让他去买酒买菜。
黄三太把他打人赚来的两块银洋拍在桌上，非要让小六用他这两块银洋买酒肉。
不等九爷推让，小六一把将桌上两块银洋抓起来，朝师父说道：“师父，您老也真是不给面儿。人家黄三大王有心破费，你非拦着，不是不给人家面子么。
这让人家以后还怎么登咱的门，喝咱的便宜茶水。师父，三大王，您们聊着，我去去就回。”
不等师父说话，这小子「哧溜」没影了。
九爷一笑，说声「这孩子，贫气」，接着跟黄三太聊天。
别说，小六办事真麻利，功夫眼儿不大，东西买了一桌子，一块银洋买吃喝，一块银洋自己揣了起来，留作私房钱，将来孝敬师父和秀儿。
长话短说，三人有吃有喝，黄三太喝得醉醺醺后，方才离去，此时已经是黑夜。
一夜无话，转过天来，吃罢早饭，小六刚把桌子收拾了，就见小屋前缩头缩脑进来个小子，小六吓一跳，眨巴眨巴眼一瞧，嘿，臭叫花子牛小臭。
经由上两回牛小臭遇事先跑的事儿，如今在小六心中顶腻歪他，瞅他就来气，他还偏偏往气头上撞，小六没好气地嚷了他一嗓子：“狗头蛤蟆眼的东西，你来干嘛？”
牛小臭挨了骂非但不生气，反倒点头哈腰朝着九爷和小六各自行个礼，接着嬉皮笑脸地说道：“师父好，师兄好。”
“谁是你师父？”
“谁是你师兄？”爷儿俩异口同声问道。
牛小臭一愣，马上改口重又说道：“九爷好，六哥好。”
齐小六不屑地说：“别来这一套，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放完麻溜滚蛋，我这里不伺候臭叫花子。”
“咦，六哥说得这都是嘛话，太牙碜了，不入耳啊。您没听过一句话么「乞丐乃是佛门弟子将门后」，孔夫子有没有学问，当年被困陈蔡，不还是乞丐的老祖宗范丹老祖接济他？
再者说了，当年韩信乞食漂母，留下千古美谈。朱元璋游乞四方，末了不也做了皇帝？咱行乞要饭的，世世代代出人才，您瞧我，早晚也是乞丐中的人才。”牛小臭拍着胸脯没脸没皮地瞎白话。
“我呸！臭下什烂，你还人才，狗食还差不离。”小六撇着嘴，一脸瞧不起他的样子。
牛小臭还想接着白话，结果让马九爷把话拦住了，马九爷问他究竟来干嘛，有事就说事，瞎贫气么儿？
牛小臭呲牙一笑，嘿，倒是一口小白牙。
“回师父的话……”
“打住，别喊师父，喊九爷。”
“对对对，九爷，九爷。”牛小臭嘿嘿一乐，“其实在我心里，您就是我师父，你要把我收为徒弟，我不就能跟六哥一块儿孝敬您来。
得了，您看不上我，我心里有数，不喊师父，尊您一声九爷。九爷，我这次只为跟您老送请柬而来。”
“送请柬？嘛好事儿，你妈嫁人了？”
小六嘴里没好话，这要换别人早跟他急眼了。再看人家牛小臭，一点儿都不生气，好赛小六败坏的那人压根就不是他，而是隔着八百里外的一个小子。
“六哥，没事净拿我找乐。我妈早殁了多少年了，要她真能找个好人家嫁了，还能给我捞一个现成的爸爸，我说不定就不用要饭了，而是跟着我那现成的爸爸干买卖了，说不定现在也是富家子弟了。真要那样，您这会子还指不定怎么巴结我呢。”
说着话，牛小臭从破褡裢里面掏出个大红信封，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九爷面前。
九爷没接，只是问了一句：“谁家有喜？”
“我家寨主？”牛小臭忙回话。
“你家寨主，邢瘸子有好事？”九爷带着疑问问他。
“九爷有所不知，现如今我不跟邢瘸子混饭辙，他「落北」了，（落北，形容不行了，倒霉了，落魄了），我重换了一家锅伙，拜了新寨主。”牛小臭呲着小白牙，一脸喜兴说道。
“哦。你家新寨主是谁啊？”九爷又问。
“正是草场庵三家大锅伙的哨子崔，崔寨主。”
一听是哨子崔，九爷气不打一处来，越是膈应谁，越是听到谁名字，他没好气地问道：“哨子崔有嘛好事？”
“我家寨主前几日接了个大买卖，有户姓哈的人家把烧酒的酒坊挪让给了我家寨主。
买卖换了幌子招牌，自然要请城里城外的爷们儿一聚。不为别的，只为让大伙儿喝口新出锅的好酒，大伙儿一块儿热闹热闹。九爷，还请您老赏脸。”牛小臭二次高举请柬，送到九爷面前。
这一回九爷连瞟都没瞟一眼，冷冰冰地说道：“回去告诉你家寨主哨子崔，九爷最近人忙事多，抽不开工夫，替我谢谢他一番美意。好了，走人吧。”
马九爷下了逐客令，牛小臭傻了眼，当即说道：“九爷，您老可千万赏脸捧场啊，您这一去，不为别的，只为救我的命！”
九爷和小六同时一惊，心说这怎么回事，莫非请柬送不出去，回去就要打死送请柬的崽子么？
九爷不想罔顾人命，遂问他：“怎么，你家寨主莫非还会打你不成？”
“这……”牛小臭吭吭叽叽半天，“倒是不打我，但估摸着我也活不了。他是这么回事儿，寨主爷分配人手的时候，我主动邀请给您老送请柬，我这叫毛贼自荐啊。”
这话一出口，小六一下乐了：“快别丢人现眼了，人家那叫毛遂自荐，你来个毛贼自荐，看你獐头鼠目的德行，还真像个臭贼。”
牛小臭小眼转悠转悠，认为小六说得很有道理。说实话，他光听说自荐，具体自荐那人是毛贼还是毛遂，他还真就分不清。嗐，这事儿闹得，本想卖弄卖弄学问，结果露怯了。
“对对对，毛贼，不，毛遂自荐。我当时就想啊，我事儿办的妥当，寨主爷肯定赏识我，到时候分一块油水大的地段儿给我，我从中能多捞点油水，不就成肥活了么。
可要是我事儿办不妥，寨主一生气，分我一块压根就没油水的地段儿，我嘛也捞不着，早晚不饿死么。九爷，这不就是要我的命么？您老可要救我一命……”边说话，边将请柬再次往上递。
小六这个气啊，连推带搡往外轰他，九爷自顾点烟抽，压根就不阻拦，任由徒弟把这小叫花子轰到院外。
牛小臭属狗皮膏药的，说嘛也不肯走，好话说尽，要小六帮帮自己，许诺自己将来有了油水，每天分给小六十个老钱儿。
小六指他鼻子恶凶凶嚷道：“我这辈子最狠要饭的花子，尤其是那种长得肥头大耳还偏偏往叫花子堆里面扎的臭下什烂。牛小臭，懂事儿就麻溜滚蛋，你要赖着不走，六爷我可打你！”
说着话，小六扭身跑到院中，顺手抄起一条白蜡大杆子，举着杆子冲了出去，轮起来就要打。
牛小臭是个怕打的怂货，一见人家要打自己，不跑等嘛呢？
施展三十六路跑字决，撒开两条小短腿，跟后面有四条大狼狗追撵自己赛的，打着风火轮儿往前撒丫子就窜。
他在前面跑，小六在后面追，追了二里地，小六站住脚不追了。
牛小臭还以为他还在后面追着呢，小六喘不过三口气，这小子跑没影了。这速度，没谁了！
小六杵着杆子把气儿顺了顺，扭身往回走，快走到义庄的时候，眼前一亮。
哎呀，那不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秀儿么？
只见秀儿端着个大木盆，正往路边泼水呢。
小六几步蹿到秀儿跟前，甜甜地喊一声：“秀儿。”
秀儿被他吓一跳，一见是他，两眼一红，鼻子抽动两下，这就要掉眼泪。
“六子哥，你没事吧？”秀儿带着哭腔关切的问道。
小六心里也不得劲儿，但不想让秀儿看出来，于是假装没事人，呲牙一笑：“我有嘛事儿，就是这两天没瞅见你，心里有点惦记的慌。”
“六子哥，咱俩以后少见面吧，我爹好一顿数落我，说我寡廉鲜耻，骂我没有出息，还说要再看见我跟你见面，就，就……”
“就怎样？”
“就我把嫁给老于豆腐店的傻儿子，还说把你腿打断。听说那傻子打人可凶了，我可不能嫁给他，嫁给他不活活打死我才怪。
我也不想你受伤，又不想爹生气，六子哥，咱俩还小，不着急一会半会儿，这两年你长点儿出息，我也好好顺顺我爹的心思，等你有了出息，再……”
下面的话儿，秀儿不说了，做出很扭捏的样子。
小六怎能听不出她说的什么，一听秀儿愿意等自己，他心里好似吃了喜鹊屁，别提多美了。连连点头，发誓必须长出息，不为别的，就为秀儿一个。
就在秀儿要他回去，自己也要进院之际，一挺二人抬的绿呢小轿由远而近，轿子跟着个挑担子的力巴儿，担子两头摞着不少东西，看样子是给谁送礼去。轿子一旁跟着个老头，不用问这是伺候人的管家。
有人不服，要问：“你怎么知道他是管家，不是老爷？”
您见过有哪位老爷跟着轿夫一块儿溜达的么？
就在小六和秀儿不远处，老头喊轿夫停下，晃脑袋朝着义庄的方向瞄了一眼，朝小轿里面说：“少爷，到了，就这儿了。”
轿夫赶忙落轿，前面那个轿夫往旁边一闪，抬手撩开轿帘子，紧接着从里面出来一人。
就在这人的脑袋从轿子里探出来的一瞬间，小六和秀儿不由得吓得浑身一哆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