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书。
一对佳人聊得欢,怎料无故被打断。小六和秀儿同时甩脸一看,哪知不堪则可,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浑身一哆嗦。
只见轿子之中走出个丑少爷,看打扮尽显气派,奈何一张脸实在是吓人了点儿,是个阴阳脸,一边儿黑,一边儿白。
黑的那边被火烧所致,狰狞丑陋,好不骇人。
白的那边还是原来模样,倒也带有几分清秀,没被火烧之前,定然也是个上品人物。
得,挺好的后生,毁了!
秀儿伴着哆嗦不由得喊叫一声,这一声倒把丑少爷的目光给吸引过来。
他朝秀儿周身上下打量个不停,似乎被秀儿的俏皮脸蛋儿所吸引。
秀儿被他盯得很是不好意思,又怕见他那张阴阳怪脸,对小六说声:“六子哥,我回去了。”
一溜烟跑回院,只留小六杵在原地。
那丑少爷见秀儿跑了,嘴角上翘,笑了一下,连说「不错、不错,挺好、挺好」,而后迈着瘸腿一歪一斜直奔义庄走过去,其余人等紧紧跟随。
到了院门口,他让人在外等候,刚要自己进院,小六就拎着白蜡杆子跑了过来。
白蜡杆子一横,往院门前一拦,好赛京戏《牧虎关》中,在松林内阻拦高旺的童子一般,带着怒气朝那丑少爷叫嚷道:“我说,这位少爷,走错门了吧?这里面是安顿死人的地方,带活气儿轻易不来。”
小六气恼他吓走秀儿,因而要拿他撒撒气。
丑少爷不怒不恼,一番打量齐小六,遂笑着问道:“这位兄弟,您哪位啊?”
小六更不高兴了,心里骂道:“不识高人的丑东西,杨庄子义庄马九爷的顶门大弟子齐六爷都不认得,真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话说回来,出了这一亩三分地儿,谁知道你齐小六是男是女,是公是母,又算个几啊?
小六心里不高兴,嘴里不能骂人家,清清嗓子说道:“要问我是谁,您算问对了。要说这义庄里面,我师父马九爷是老东家,那我就是少东家。
我呢,就是马九爷的高徒,大伙儿看我师父的面子,因而也高看我一眼,尊我一声六爷。”
“哦!六爷。”丑少爷旋即又是一笑,而后抱拳拱手,“幸会,幸会,早就听说马九爷有位高徒,今日一见,果然不一般。”
哪儿不一般?除了瘦之外,还有哪里跟别人不一样,这位丑少爷纯属拿他找乐儿。
小六还以为人家是夸他呢,不由得沾沾自喜。这会子马九爷屋中走出,听到院门外有动静,遂问道:“六儿,跟谁白话呢?”
不等小六开口,那位丑少爷一把将拦阻自己的白蜡杆子拨开,别看腿瘸,但好似一阵风,愣是不触碰小六,只用一股子无形之力就将其推搡一边。
小六没等反应过来,这位丑少爷已经到了天井当院。
“九爷,我看望您来了。”
马九爷一瞧,呀,小满少爷!
此时的小满少爷已经今非昔比,在哈家烧锅之时,他发辫糟乱,破衣烂衫,浑身上下透着苦相,让人看一眼便生怜。
现如今的小满少爷,金丝南绣长衫马褂,大辫儿油亮泛光,周身上下不由自主往外透着富贵气息,真真跟当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不是那张阴阳脸没变,真让人难以想象这就是昔日在哈家烧锅天不亮就起来掏大粪的苦力巴儿。
小满少爷变了,马九爷也变了。只不过小满少爷变的穿着打扮,马九爷变得是心,在他心中已然不再信任小满少爷,这一刻重又见到这位丑少爷,心中不免有了戒心。
内生戒心,脸上不能表露,既然人家来了,自然要当贵客接待,九爷忙将他往屋里迎,嘴里客气道:“小满少爷,我这儿是干嘛的地方您也清楚,可除了这间破屋,也没地儿安顿尊驾,您可千万别嫌弃……”
小满少爷连连客气:“说远了,说远了,我是晚辈,您是前辈,您要太客气,我反倒不好意思……”
客套一番后,双双落座,小六大剌剌走了进来,九爷忙给引荐。
“这是小徒六儿,不懂事的孩子,有礼貌不周的地方,小满少爷多包涵着点儿。”
接着对小六说:“六儿,这位是小满少爷,还不喊人。”
小六很不情愿施个礼,尊一声:“小满少爷。”
小满少爷立马夸赞小六几句,说他后生可畏,有其师必有其徒,将来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小六不屑听他夸赞,师父让他烧水沏茶,他满脸不悦到了厨房烧火,屋里只留九爷和小满少爷对聊。
好是一番客套之后,小满少爷说不尽的感激之情,说若是没有马九爷,就没有他满庭芳的今天,他告知马九爷,如今自己重又富贵了,重新购置了宅院和店铺,满记绸缎庄重又起来了。
只这么短时间就把满记绸缎庄重新立起招牌,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未等九爷开口问,小满少爷先行说出实情,他说那日九爷斗杀哈家父子之后,哨子崔便拉他入了伙,不但让他在新开张的崔家锅伙入了一股,还给他银子让他把昔日一把火烧掉的绸缎庄重新倒腾起来。
当然,这绸缎庄有他哨子崔一半儿,自己不过是半个东家罢了。
不但如此,哨子崔还与他拜了把兄弟,如今他已然是哨子崔的盟弟了。
盟兄这两天张罗崔家烧锅开张之事,他则一心张罗满记绸缎庄重新开张之事,今日来此,不为别的,只为亲自拜谢九爷恩德,顺带请九爷在绸缎庄开张之日赏脸喝杯水酒。
他这番话说罢,马九爷的脸色变得很是不好看,强行将脸色舒缓,笑着对小满少爷说道:“小满少爷,承蒙好意,我也不瞒你,在你来此之前,你那盟兄崔寨主已先行派人给我送过请柬。
我当即给辞了,不是我不给你盟兄面子,只是我这些时日实在是抽不出闲,既然你盟兄的酒我喝不了,小满少爷的酒我自然也喝不了。
小满少爷,你自不必客气,咱没必要整这些浮文,咱爷们儿都是外场人,心里有数也就是了,我在这里祝满记绸缎庄买卖兴隆,财源广进。”
小满少爷见九爷不愿赏脸,也就没再多说,强扭的瓜不甜,没必要强行让人家去,若那样就是琼浆玉酿喝着也不舒坦。
人可以不去,但礼不能不收,小满少爷站起身,晃悠到院中朝着外面高声喊道:“把我给九爷准备的东西拿进来。”
话音刚落,那个老仆和挑担的力巴儿走了进来,把礼物一直挑到屋中。
九爷赶忙起身推让,他真心不想要这些东西,在他心里,这些都是不义之财,是用哈家父子的命换来的。
“九爷,您近来可好啊,我认得我不?”那老仆对马九爷说道。
马九爷本来只顾推让,根本没看那老仆,此时老仆张口问话,他歪头一瞧,这不是给哈记烧锅看院门的老憨吗?
“九爷,怎么,不认得我了么?”老憨张开缺牙的瘪嘴呵呵笑着又问。
“哦,老憨啊。怎么,如今你跟了小满少爷么?”
九爷此刻突然对这老家伙有了厌恶感,因而言语之中也没带着客气。
“正是,正是,如今哈家爷们儿归了位,他家买卖易了主,崔爷不待见我,小满少爷见我年迈,收留我当了个贴身的奴才,我这人天生伺候人的命,如今小满少爷赏我一口饭吃,不至于让我冻饿而死,这也是我多少年积下的福气。
当然,我也要感谢九爷才是,若没有九爷,我这会子还在哈家烧锅受他爷儿俩欺负呢。”老憨一脸奴才相,真好似一条摇尾乞怜的老赖狗。
九爷强压心中厌恶,执意不肯收这些用人命换来的礼物,而小满少爷却执意要他留下。
你推我搡实在没有意思,九爷也就不退让了,任由他将东西摆放一旁。
小满少爷看出九爷不愿搭理自己,多说无益,徒留只能增加不悦,于是也不多做逗留,客套几句后,告辞而回。
九爷不愿送他,让小六替自己送客。
送出院门,小满少爷回过身重又上下打量小六一番,随即露出一丝怪异笑容。
这让小六很不舒服,心中暗自骂道:“看嘛看?是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啊,还是你缺爹想认六爷当你干佬啊?”
小满少爷扭回身上了轿子,轿夫抬轿往前走出没多远,就在牲口孙的院门前,轿子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小满少爷那张阴阳脸从轿帘之中探出,朝着牲口孙的院里瞅了几眼,轻轻点了点头,再次露出一丝怪异笑容,而后缩回头去,吩咐轿夫赶路。
小六看得清楚,他心中突然萌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他感到格外难受,但又不知道这种难受由何而来,总之预感告诉他,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而且一定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