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般景象,若换作他人,非立即吐个天昏地暗不可。
九爷却连眉头都不眨一下,老义士有心有事,为找不见头颅而心生疑问。
难不成……
九爷弯下腰,拿起烧火棍儿,在黑漆漆的灶膛之中拨扫几下,触到一个硬物,赶紧扒拉出来,果然是一颗烧焦的人头!
九爷双手将人头捧起,叹息道:“邬秀才啊邬秀才,想不到你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实人,竟落得如此一个下场,着实让人痛心疾首。
你自管放心,我尽管跟你没有交集,但我不能眼见你一家惨死而不顾,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早一天找到凶手,为你一家报仇雪恨!”
说罢,九爷将头颅小心地摆放在灶台之上,而后走出厨房,回到北屋。
一见九爷回来了,杜利普不免又哭了起来。
一个卷毛大鼻子的洋人翘着兰花指哭哭啼啼的样子,显得格外滑稽,九爷却笑不出来。
九爷坐在炕沿上,点燃一锅老叶子,吸了一口后,说道:“我答应为你一家报仇,你也对我说一说,究竟是谁如此狠毒,害你一家老小的性命?”
杜利普极是悲伤地哭着说道:“那人名叫丁从善,是我丈夫的盟兄,就是他杀了我的丈夫和孩子们,又玷污了我的清白,将我活活掐死。”
九爷仔细想了想,在他听过见过的人当中,没有人叫这个名字,于是又问:“丁从善是哪里人士,我又该去什么地方找他?”
“他就是咱本地人。他早先的名字不叫丁从善,叫丁三套。”
“是他!”九爷一惊,“他不是早就死了么?”
丁三套何许人也?
他乃是西城的一个大耍儿,少年之时拜了名家为师,练得一身好武艺,不但能耍百十斤重的大刀,在摔跤场上,更是数一数二的好手,京津两地的摔跤把式之中,鲜有人是他的对手。
有一次,丁三套跟上角窦家锅伙的寨主窦四宝在酒楼发生口角,窦四宝扬言要废了丁三套。
丁三套早就觊觎窦四宝的地盘,因此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拔了窦四宝的旗,将窦家锅伙据为己有。
于是,丁三套请了几位老资格的袍带混混儿出面担当保人,又用激将法激怒窦思宝,让窦思宝与他签下生死状,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清楚,双方不是街头私斗,而是在擂台上一较高低,生死各安天命,谁把谁打死了,也不用吃官司。
丁三套提前跟衙门口打了招呼,又有白纸黑字的生死状在手,便可以放心大胆登擂了。
擂台高搭鼓楼旁,提前三天,混混儿又是鸣锣又是吆喝,告知津门父老,三天之后,将有高手在鼓楼过招论生死,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看不着就是吃大亏,还请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都去观擂,一是白看热闹,二是站脚助威,看一看究竟是丁三套的能耐大,还是窦四宝的武艺高。
比武当日,人山人海,将一丈高的擂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先是十几个混混儿站在擂台上轮番儿高唱十不闲儿莲花落,接着又有从戏园子请来的角儿登台献艺,整这么一出,一来是为了烘托气氛,二来是让大伙儿在观看生死斗之前,先解解闷儿,免得有人因为等到着急而起哄架秧子,搅了这场想瞎了心也难得一见的决斗。
终于,二位主角上场了。
霎那之间,掌声雷动,叫好声响彻天际。
二人朝着四外抱拳作揖,而后各自报号,接着在津门父老的见证之下,互相拉开架势,旋即斗在一处。
好精彩的一场搏命,真好似强龙遇猛虎,熊罴斗恶狼,两个人越打越快,越战越勇,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三十六个回合,七十二个照面,不分胜败。
台下看热闹的可算开了眼,嗷嗷不停口,为台上的丁三套和窦四宝叫好。
正在争斗的难解难分之时,窦四宝卖个破绽,单等丁三套中计之时,使了个二龙取珠的招数,身形快似狸猫,一下跃到丁三套的面前,二指为爪,要摘丁三套的一对招子。
哪曾想,丁三套是故意上当,为得就是引窦四宝到跟前进招。
丁三套手疾眼快,身轻如燕,往后一撤,使了个扫堂腿,正中窦四宝两条小腿肚子。
这是丁三套的绝活,窦四宝「啊呀」一声惨叫,一个踉跄,重重摔在擂台之上,想要站起,已然不能,丁三套飞身到了近前,大喝一声:“呆着吧你!”
一记开山掌打在了窦四宝的顶梁门上,窦四宝惨叫一声,被丁三套打了个满脸桃花开,身子快速抖动几下后,就僵住不动了。
就这么着,丁三套赤手空拳打死了窦四宝,自此把窦家的锅伙揽到他的手中,将窦家锅伙改为丁家锅伙,他摇身一变,成了寨主爷。
窦四宝死了,由于提前签了生死状,因此家属不能追究,但有一人偏偏不依不饶。
此人是窦四宝的结拜兄弟,名叫只二虎,人送诨号小方腊。
他原本也是天津卫耍胳膊根儿的狠角色,只因在大沽码头跟人搏命之时出手太狠打死了人命,为逃脱官司而逃至沧州界。
听闻盟兄被丁三套打死的消息,他哇哇大哭,发誓要为盟兄报仇,头缠白布怒冲冲赶回天津卫,下了战书给丁三套,约定在纱帽滩决一雌雄。
丁三套率三十余混混儿前往纱帽滩迎战,只二虎领了十几个混混儿提早在纱帽滩等候。
只二虎一心要为盟兄报仇,因此不按规矩出牌,明明说好双方只动拳脚不动铁器儿,但只二虎却让手下兄弟将短刀利斧藏在裤管袖口之中,又将三杆装填火药的火枪提前藏好,等到搏命之时,趁机要了丁三套的性命。
哪知丁三套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早就料到只二虎要算计他,因此也提前也做了准备,让跟他一块儿出阵的三十几个混混儿把铁尺攮子藏在身上。
双方见了面,盘完了道之后,随即大打出手。
丁三套人多,只二虎人少,因此很快落了下风。
眼见丁三套就要结果了只二虎的性命,突然之间,一条猛汉拎着一杆红缨大枪好似飞人一般,杀入阵中直奔丁三套的要害猛扎。
丁三套认得来人,正是诨号「铁掌震津门」的沽上游侠王四祥。
王四祥绝非等闲,追随名家练就了一身大能耐,绝招是铁砂掌,曾在闹市口一掌打死发狂的烈马,因此得了个「铁掌震津门」的美名。
此人有大能耐不假,却是个酷爱杯中物的酒鬼,每天若不喝酒,则浑身不自在,每每饮酒必醉,醉酒之后,当街卖弄武艺,吸引路人驻足,为其呐喊叫好。
为了有钱买酒,王四祥卖了祖上留下的宅子,天寒地冻没地儿可去,于是在东城根下半间土屋内安身。
如今王四祥四十大几,还是光棍儿一个,近来正愁没钱买酒,只二虎找到他,送上四坛上好的老酒不说,还给他二十块银洋,让他留着买酒喝。
当然,酒和银洋不能白给,只二虎请王四祥帮个小忙,那就是在纱帽滩与丁三套搏命之时,请王四祥助一臂之力。
王四祥尽管馋酒,但没有答应。他跟丁三套无冤无仇,不想因为帮助只二虎而得罪丁三套。
只二虎早就料到王四祥不会轻易答应,于是用了一招激将法。
王四祥经常对人吹牛,说自己曾在嵩山少林寺跟一位高僧学过武艺,得名师指点之后,先破三十六天罡阵,又破七十二地煞阵,大似斗战胜佛闹天宫,试问天下各路豪杰谁与争锋?
只二虎以此来激王四祥,谎称丁三套在背后骂王四祥是个说大话使小钱的怂包,并且扬言要折了王四祥的铁砂掌,断了王四祥的八仙枪。
铁砂掌是王四祥拳脚上的绝技,八仙枪是王四祥兵刃上的绝招,这套枪法有神枪六十四招,招招毒辣,自打王四祥亮出这套枪法以来,还没碰到过敌手。丁三套胆敢如此狂妄,王四祥又怎可善罢甘休。
就这么着,王四祥上了只二虎的当,在只二虎与丁三套搏命纱帽滩之时,他醉酒持大枪杀出,只用了三招,就扎在丁三套的心口处,用力一挑枪杆,将丁三套挑入水中。
丁三套血染水面,顺水漂流远去。
见丁三套被自己挑死,王四祥这才意识到自己摊上了人命官司,紧忙拉着大枪,逃之夭夭,自此再没有露过面,想是已经逃到外省去了。
只二虎借机抢回盟兄窦四宝的锅伙,他又替代丁三套成了新的寨主。
这件事儿,不止是九爷知道,津门父老都知道。原本以为丁三套已经死了,万万没有想到,此人不但没死,还改名丁从善害了邬秀才一家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