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丑少爷,小六满腹牢骚地进了屋,见师父垂头抽闷烟,似乎有很多心事。
可不是么,九爷正是有了心事。
这个小满少爷很不一般啊,一个任嘛没有的落魄少爷,能跟威震津门的哨子崔烧黄纸拜把子,他凭嘛?单单这一点,就让九爷心底翻腾起许多疑问。
九爷思想往事,越发觉得自己中了人家圈套,他认为一切或许都是哨子崔与小满少爷提前安排好的,自己不过是他们用来打狼的棒子罢了。
小六看出师父心思,随口说一句:“师父,我瞅那丑鬼不是什么好料,您老人家八成也是这样想的吧?”
九爷皱着眉头沉思少许,微微点点头说道:“提防着点儿好啊,林子大了嘛样的怪鸟都有,千万不能大意了,稍微一大意,就要让怪鸟啄了眼。嗐……”
九爷发出一声长叹,叹自己没看清怪鸟本来样貌,已经让怪鸟啄了眼。
“六儿,你把那些东西给街坊们分了吧,我看着那些东西堵心的慌,咱不要他东西,省得他说咱占他便宜,都给人吧,一件儿也别留。”
九爷吩咐小六把小满少爷带来的礼品分掉,小六看了看,有酒有肉有绸缎,都是好东西,就这么白白送给别人,实在有些舍不得,可一想到小满少爷盯着秀儿上下打量个没完没了的馋鬼样儿,他气不打一处来,怒冲冲说一声:“这些一定都是那丑鬼损阴德换来的,正该全扔猪圈里……”
发着牢骚把东西往外搬,九爷突然说一句:“六儿,我瞅那些绸缎不错,都给你红玉婶婶送过去吧,她是女人,稀罕这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
咦,师父让把绸缎给红玉婶婶送去,今个儿师父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么?
师父多会儿心里有了红玉婶婶了?呀,要心里真有她,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儿,我正愁缺个师娘疼我呢。
小六心里瞎琢磨,不过他真心希望师父能跟红玉婶婶好一块儿,到时候他就成了有爹又有娘的孩子了。
呲牙一笑,朝着师父没大没小的说道:“师父,您心里嘛时候有了红玉婶婶了?这可真是新鲜事呦,您老放心,我这就送过去,顺带告诉红玉婶婶,这些绸缎是我师父特意要我送过来的,师父还说,要是红玉婶婶穿上这绸缎做的衣裳,指不定多俊呢……”
“臭小子,胡说!这话我嘛时候让你说了,你小子可别满嘴跑大火轮,跟人家瞎说。”
九爷看似发火,却在脸上浮现出一些怪怪的神情,似乎是有些害臊的感觉。
咦,都这么大岁数了,风浪经过多少回了,还懂得害臊?
看来师父真心稀罕红玉婶婶,小六满脸坏笑着把绸缎抱起来,又拿了一大块肉,撒腿跑出去,直奔红玉婶婶家。
到了之后,把东西放下,这小子开始贫嘴起来,把九爷压根就没说过的话全从他嘴里说了出来,说师父怎么怎么夸红玉婶婶长得俊,人又贤惠又懂得体贴人,找遍天津卫也找不到赛红玉婶婶这么好的女人了……
红玉婶婶听他这番话,脸上变颜变色,又是偷笑又是扭捏,时而要小六闭嘴,时而还要装样子打小六,可光动嘴,却丝毫不动,只是抱着绸缎乱划拉,她还没听够,恨不得小六别停,多说点儿。只把小六说得顺嘴角冒白沫,口干舌又燥。
好么,足足说了半个钟头,小六实在说不动了。红玉婶婶左右脸蛋儿变海棠果了,粉中透着红,红里裹着粉,咦,半老徐娘又怀春了。
小六临走之时,红玉婶婶跟他说,等自己把新衣裳做好了,第一时间穿上给九爷看看。
小六咯咯笑着说:“师娘啊,您可要快点儿啊,别让我师父等瞎了眼啊。”
“啊呀,臭小子,说嘛呢?谁是你师娘……”
小六连蹦带跳回到义庄,把剩下的东西全部分掉后,爷儿俩突然心里舒坦许多,看来真是不义之财不可留啊。
眨眼过去半个月,义庄之中先后送来几具死尸,不过来得快走得也快,要么被家属认领走,要么被弄走埋掉,义庄重又清净下来。
这一日,趁着有闲,九爷要去城西看望老姐姐,临走前吩咐小六把家看好,他也许会在姐姐家里过夜,让小六不必等他。
九爷的兄弟姐妹之中,唯独就还剩个四姐,早年间嫁给西姜井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庄户,老姐姐前些年身子骨儿硬朗,经常到城里看望老兄弟。
现如今姐姐岁数大了,不便来城里看老兄弟,九爷惦记老姐姐,因而经常抽闲去看望看望,多数时候九爷会在姐姐家住上一晚,陪姐夫喝点酒唠唠嗑,跟姐姐说说新鲜事儿,穷老百姓,不图发多大财,图的不就是个情亲么。
却不料这一去,两头坏事了!
只说马九爷,脚步不停,走了大半天,到了姐姐家中。一见老兄弟来了,姐姐、姐夫别的多热情,九爷爱吃大肉龙,姐姐蒸肉龙,姐夫磨刀杀鸡,到了傍黑天,酒菜肉龙端上桌,姐夫、舅子有说有笑有吃喝,老姐姐在一旁作陪,三位老人说不尽的热乎话儿,好一个其乐融融。
姐夫是无酒不欢,每每舅子来此,必定要喝美了为止,嘛样算喝美?
断片了就算喝美了。等到姐夫喝美的时候,九爷也就差不多了,挨着姐夫呼呼大睡,辛苦老姐姐给他俩擦脸擦脚,还要时刻注意他们别吐酒,老姐姐不怕辛苦,只求这俩自己最亲最近的人能舒舒坦坦睡上一大觉,她便心满意足了。
清晨醒来,洗漱过后,吃罢早饭,九爷就要动身回去了。今个儿的天阴沉沉,似乎要下雨,姐夫要他再留一天,九爷说不放心小徒弟一人在家,再说这天还没下雨呢,时阴时晴,不一定会下雨,再者自己这么大人了,赶上下雨找个地方避一避也就是了。
见他执意要走,也就没再挽留。九爷大步离去,走了约摸一个时辰,一声雷鸣过后,紧接着大雨倾盆。
瞬时间就把九爷浇成落汤鸡,九爷心说倒霉倒霉,早知这样就该听姐夫一句劝暂且不走了,天下没有后悔药,先找地方避雨吧。
冒着似泼水一般的大雨,九爷找半天也没找到能躲雨的地方,正心里着急呢,猛然间见前面有个小院,九爷快步过去,躲进门楼之中。
这家门楼破旧,大门紧掩,也不知院里有没有人住。九爷不求进院,只求在这门楼之中暂时避避风雨罢了。
哪料想他不想进院,却偏偏要让他进院。九爷把上衣脱下,拧干水后披在身上,想要抽袋烟,结果一瞧,旱烟变水烟了,烟丝全变烂叶子了。九爷嘴里说着「倒霉」,顺势往大门上一倚。
乐子大了,兴许是大门年久失修,九爷身子往上一倚,结果门板子一下倒掉,九爷反应不及,身子随着门板子摔倒院中,农户家的院子都是泥地,有个坑洼里面灌满了雨水,九爷上半身栽进坑洼之中,弄得脸上身上又是泥又是水,别提多狼狈。
他赶紧用手把脸上泥水擦干净,还没等爬起身,主家站屋门口说话了。
“这是谁啊?”是个老者的声音。
九爷见自己闯了祸,赶忙爬起身,朝前走几步,站在雨水之中朝老者连连作揖。
“老哥,实在对不住,我不是诚心的。赶路走得急,遇到大雨,本想借您家门楼避避雨,没想到把您家门板子倚倒了,您老别急,我赔,照原价赔……”
老者打量打量九爷,再扭头看看已经缺门板的门楼子,说声:“不碍的,破门早就糟烂了,跟我一样,该着死,活不了。嗐,这位爷们儿,别在院里站着了,进屋待会吧,我让老伴儿找块干净手巾给你擦擦。”
说着话,老头回身朝里屋喊:“我说屋里的,家里来客人了,出来见人吧。”
接着又对九爷说:“进屋,进屋,哪有到了家里,还让人在院里淋雨的道理,屋子破地儿小,别嫌弃就是了……”
九爷连连称谢,随老者进了屋。的确屋子不大,桌椅破旧,全是老物件儿,收拾的倒是挺干净,靠墙的一张高脚桌上摞着许多古旧书,看来这老头是个学问人。
这时间九爷已然看清老头的长相,看年纪没有七十,也有六十,花白小辫儿拖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倒也是慈眉善目之人,留着山羊小胡,透着一股子文气。
老头抬手请九爷落座,而后又朝着里屋喊道:“我说屋里的,怎么不出来见人啊,这不显得咱家礼貌不周全了么。唉……”
老头叹口气,说乡下女人懂得礼数少,请客人别见怪。
九爷哪敢见怪,连说「叨扰」。
老头亲自从脸盆架上取下一条麻布手巾递给九爷,很是客气地说道:“客人将就将就,暂且用小老儿这块手巾擦擦身子吧。新洗过,不脏。”
九爷双手接过,嘴里连连客气,胡乱擦抹几下,将手巾还回。
“客人抽烟吗?”老头问道。
九爷这会子正馋这口呢,遂不好意思地说道:“平日就爱抽口老叶子。”
“好,好,好哇,老叶子提神儿,我也好这一口,你尝尝我这叶子如何,都是我自己种的,不是嘛好货,倒也劲儿冲。”老头说着话,端过一个小筐,里面满是烟丝。
九爷谢过之后,捏烟丝填满烟袋锅,借个火点着之后,美美嘬了一大口,身上的寒意登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老头拿出一个小烟杆儿,陪着九爷抽了几口,边抽边小声叹气,似乎心中堆满郁结不能舒展。
九爷是个明眼人,看出老头有愁事,还没等想到怎么问,门帘子一撩,从里屋走出个老妇人,看年龄比老头小,多说了也就六十岁。
这老妇人眼圈通红,定然是刚刚哭过所致,九爷见了女主人,忙起身行礼,口中尊一声「老嫂子」。
那老妇苦笑一下,让他不必拘束,乡下人没这么多的礼数,客人别见怪也就是了。
九爷重新坐下,心里不免纳闷,不知道这对老夫妻为何事而烦恼,不像是普通的拌嘴吵架,倒像是有什么解不开的愁疙瘩。
人家对自己客气,自己又把人家大门倚坏,于情于理都该问一问,若是能帮,就尽全力帮衬一把。
九爷想到这里,抱拳问老者:“不知老哥哥尊姓啊?”
“姓杨,杨继业的杨。”老头回道。
“哦!原来是杨老哥。”九爷忙尊称道。
“别这么喊,见外了,喊老杨吧,近乎。”
“不不不,可使不得。”
“客人尊姓?”
“姓马,爹娘没学问,也没给取个正经名字,别人都管我叫老九。”
“哦!九爷。”
“可千万别这么喊,折我寿呢,您喊我声马老弟,就是抬举我了。”
二人又是客套一番后,老杨头的老伴儿把茶水端上来,让九爷喝茶。
九爷先敬杯茶后,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抱拳拱手,深鞠一躬。
老杨头不知何故,紧忙阻拦,让他不要行这么大的礼,一壶茶而已,不至于的。
九爷言道:“杨老哥,有件事儿憋在心底,让我实在难受,我先给您赔个不是,有些话我不得不问。”
老杨头一愣,遂问道:“马老弟要问我话么?”
“没错,杨老哥,我虽没嘛太大本事,但还有些察言观色的能耐,从我进了您这屋,我就看出您跟老嫂子有心事。
您赏我一袋烟一碗茶,就是拿我没当外人,既然不把我当外人,能不能把心里话跟我讲说讲说,若兄弟能帮衬一把,我自当竭尽所能,为老哥哥老嫂子分担忧愁!”
一番话掷地有声,把面前的老哥哥老嫂子惊的目瞪口呆,不等老杨头说话,老嫂子先行抹泪,抽泣起来。
老杨头痴傻傻怔了半天,一拍大胯,叹气不止,连说“作孽啊,作孽啊,作孽……”
九爷忙让二人不必如此苦恼,有话尽管说出,老杨头抬起头看着九爷,老眼含泪,一脸惆怅地说道:“马老弟,实不相瞒,家门不幸,家里摊上孽事儿了……”
说着话,老杨头哭出声来,见在客人面前失了礼,忙擦抹擦抹眼泪,接着说道:“我这辈子没干过缺德事,可偏偏缺德事儿找上我。我膝下无男丁,四十多岁才得了个宝贝丫头,好歹把丫头拉扯成人,到了她婚配年龄,给她择了户人家,小伙实在,长得也好,跟我家也算门当户对,谁料想,谁料想……”
就在杨老头还要继续往下说之际,猛听得院里传来一声凄厉怪叫,这声怪叫瘆人发毛,大白天愣是让九爷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