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徐嫂子才将碗中汤药给徐魁灌下去,接着从腰间掏出一条手绢儿,又为徐魁擦干净脸颊。
九爷看在眼中,这一女子,是个细心之人。从她为徐魁求情,再到对徐魁无微不至地照顾,可见她与徐魁的关系非同一般。
两人或许曾经相恋过,又或许是亲戚,说是兄妹,兴许也大有可能。
徐嫂子看着状若死人的徐魁,轻声抽泣起来,不时用手绢擦拭眼角淌出的泪水。
九爷自行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接着伸手指着另一张椅子,对洪立本说:“立本啊,你也坐下吧,咱们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洪立本坐下之后,把喜子抱到自己的腿上,怕这头小老虎挣崴,因此不敢撒手。
喜子这会儿已经老实了,一言不发地坐在父亲的腿上,两个眼皮红肿,小脸之上仍带着倔强,不住地偷眼看九爷,等着九爷问那对狗男女的话。
小六倚在门口,抱着肩膀撇着嘴,没好气地瞪着徐嫂子。从他的表情上不难看出,他心里在骂街,而且骂得极其难听,甚至可算作恶毒的诅咒。
九爷点燃一锅老叶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浓地烟雾,锐利的目光穿透烟雾,看着坐在炕上小声抽泣的徐嫂子,言语和蔼地说:“我知道,小六误会了你,认为你跟徐魁害了三太,但这也不怪小六,是你做的事情太见不得光,不怪别人误会你。
我信你不是害三太之人,至于徐魁,我就不太相信了,你口口声声说三太之死跟徐魁无关,究竟怎么回事,你跟我们说来听听。”
小六一听师父为徐嫂子说好话,心里老大不爽,认为师父老糊涂,分不清好赖人了。
但细一琢磨,师父说得也不无道理,自己认定徐嫂子害黄三太有份儿,也只不过是猜测,至于有没有她的份儿,还真就难说,倘若武断认定她也有份儿,似乎有点冒失。
臭小子这会儿有些后怕了,埋怨自己太鲁莽,撺掇喜子打徐嫂子,万一不是师父及时喝止,喜子打出的弹丸儿伤了徐嫂子,万一事后知道不关徐嫂子的事儿,不是误伤好人了么?
哎呀呀,冒失,太冒失,往后可要稳当着点儿,我还是毛嫩啊。
徐嫂子用白皙纤细的手指将黏在徐魁额头上的碎发拨开,轻轻地抚着徐魁的额头,目视着徐魁的脸好一会儿,这才扭脸看着九爷说道:“马九爷,自那晚遇到您老人家,我就知道您是个大好人。”
“慢着!”小六突然插话,打住了徐嫂子下面要说的话。他瞪大了眼睛,看看徐嫂子,又看看师父,向师父和徐嫂子同时问道:“那晚是哪晚?”
小六心里向着师父,生怕师父晚节不保,被美色迷惑干出出格的事。
心想,怪不得师父会替徐嫂子说话,原来俩人早就认得,师父啊师父,您把徒弟瞒得好苦啊。
九爷压根就不理他,徐嫂子同样也没理他,这让他感到十分尴尬,合着自己白问了。
得了,不多嘴了,免得又被师父教训,等回去之后,再慢慢打听不迟。
徐嫂子接着说道:“九爷,我可以发毒誓的说,徐魁尽管帮着徐虞章做了不少缺德事儿,但他不是坏人,一切都是逼不得已的。”
九爷冷笑一声:“逼不得已?难不成徐虞章把刀口架在他脖子上了?”
“不!”徐嫂子说,“徐虞章没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但却抓住了他的命门,让他不得不昧着良心替徐虞章干缺德勾当。”
“命门?”九爷问,“什么样的命门?”
“是一个人。”徐嫂子说。
“一个人?”九爷问,“什么人?”
“确切地说,那已经不是个活人,是个早已死了很多年的人。”
徐嫂子说着说着,又淌下眼泪,她忙用手绢儿将泪痕擦抹干净,叹口气说:“那个人是我的爹。”
“你爹?”九爷眉头皱起,问道:“你是说徐魁的命门是你爹?”
徐嫂子点点头,说:“是。”
九爷又问:“但你又说爹已经死了多年,徐魁为一个死人而受制于徐虞章,说来真是荒唐。其中的端倪,就由你说说吧。”
徐嫂子说:“我爹死得惨啊,被打晕后装进棺材,带着气被埋进了土里。是徐虞章用这种恶毒的方式害死我爹,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要我爹的道行。”
“难不成……”九爷两道浓眉皱起,稍作思量之后,问徐嫂子,“你爹被埋下的地方,是不是在城北一块洼地之中?”
“是!”徐嫂子惊讶万分,忙问九爷,“您是怎么知道的?”
九爷看了看两眼直勾勾冒傻气的小六,问他还记不记的那只能口吐人言的小黄鼬?
小六忙说,记得,记得。师父这一问,让他恍然大悟,那日师父在裘二婶子家逮着小黄鼬带回义庄,爷儿俩在义庄学着衙门里面的官爷升堂夜审黄鼠狼。
从小黄鼬口中得知,在屋檐下睡觉,被小风吹死的倒霉蛋儿大壮的棺材下面还有一副棺材,是徐虞章在三十年前埋下的。
转过天来,他跟着师父走了一趟,到了埋棺材的地儿,师父说那是一块绝户地,不知哪个倒霉鬼得罪了徐虞章被故意埋在绝户地,这一刻真相大白,那个倒霉鬼就是徐嫂子的爹。
啊呀!明白了,明白了,三十年前,徐虞章害了人家的爹,现如今人家的后人找徐虞章报仇来了,一定是徐魁跟徐嫂子里应外合,在徐虞章大寿之日,把徐虞章变成了活跳尸,徐家那些莫名其妙死掉的男男女女一定也是两人合伙弄死的了。对对对!一定是这样,六爷我猜得绝不会错。
小六很是有些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对于一切全都了如指掌。
九爷让小六把小黄鼬所说,已经师徒俩亲眼所见对徐嫂子大致讲述一遍。
小六快嘴快舌,一口气把经过讲述看一遍,徐嫂子听罢,脸上的神情并无太多惊讶,反倒逐渐平和下来。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徐魁,重又扭过脸,对九爷诉说过去的那些冤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