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一天,徐魁再也支撑不住了。
那天,是徐家大宅的下人用门板将徐魁抬回来的。
徐魁的一条腿和一只胳膊断了,徐家大宅的下人说,徐魁是在西院修补祠堂的时候,从顶子上掉下来把自己摔伤的,抬回来之前,先抬到接骨先生苏老义的医馆中接好了断骨,但伤筋动骨一百天的老话不能不在意,因此徐魁往后不用去徐家大宅了,就在家好好地养伤吧。
把徐魁抬到炕上之后,那些人各自离去。徐魁那对空洞无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屋顶,一句话也不说,时不时就会顺着眼角淌泪,似乎有许多痛苦埋在心底无法对人言说。
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她知道,徐魁是在惭愧自己没能把她的事情办好,他在怨恨自己,折磨自己,因此他不说话,也不吃不喝,就只是直挺挺的躺着,直勾勾地看着房顶,好似一个活死人。
找来郎中看过,郎中说徐魁得了心病,只能开些安神宁心的方子,至于解得开解不开心结,还要看徐魁自个儿。
找来顶仙的神婆子,神婆子说徐魁的三魂七魄已经不全了,只剩下一魂一魄了,若连这一魂一魄也没了,徐魁就要跟祖先做伴儿去了。
徐魁的魂魄在外面飘着回不来,要想让魂魄回来,或许可以提前办喜事,这叫冲喜化煞,喜气来了,阳气就足了;阳气足了,煞就走了;
煞走了,魂魄也就自个儿回来了;魂魄回来了,徐魁也就好了。
徐魁的爹娘听了神婆子的话,立即找来三姑六婆和邻里亲朋,帮着操持徐魁和她的大喜之事。
她万没想到,是她让徐魁变成这样的,到头来,却要她跟徐魁提前成婚来冲喜。
她本就不是真心对徐魁,她只真心对徐梧。徐魁健壮的那会儿,她都不愿意嫁给徐魁,如今徐魁变成了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能否活下去都难说,若是刚嫁了他,他就死了,自己这辈子不就彻底糟践了。
她并不是心狠,是她不愿意一辈子守活寡。她居然不再只想着报仇了,而是想着让徐梧带她快些走,走的越远越好,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先把日子过好了,再慢慢想报仇的事。
那晚四更,她推开了徐梧的房门,对惊醒的徐梧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她问徐梧是不是真心对她?徐梧点头说是。她说既然两人都是真心,干脆什么也不要顾及了,跑吧!
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做一辈子的夫妻,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徐梧犹豫了,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抛下老爹老娘和将死的大哥,他唯有狠心选择愧对她,他不奢望得到她的原谅,只希望她能和大哥成婚,冲喜化煞,让大哥好起来,他会把她当成大嫂,会尊敬她。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心中爱着的男人居然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她看着徐梧的眼睛,从徐梧的眼睛中,她看出徐梧发自内心的痛苦,但她并不可怜他。
她一口咬住徐梧袒露着的肩头上,咬破皮肉咬出了血,她将徐梧的血含进嘴中吞进肚中。
徐梧一动不动,不喊不叫,好似一头不怕开水烫的死猪,任由她的牙齿将皮肉咬破。
她松开口,对徐梧说,你今天不答应我,你会后悔。说完,就离开了徐梧的小屋。
……
几天后,在唢呐刺耳、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的嘈乱声中,在婆子小孩的欢笑声中,在一声声道贺声中,她身穿绣着金凤的大红裙褂,盖着大红盖头,穿着绣着鸳鸯戏水的红鞋,上了八人抬的大红花轿。
然而,花轿并非抬进徐魁的家,而是抬到徐家大宅。等着跟她拜天地,跟她一起入洞房,掀开她的红盖头,与她喝下交杯酒的新郎官也不是徐魁,也不是徐梧,而是徐虞章的小儿子徐业泰。
徐虞章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徐业隆还没成家就因为染病而早早地踹腿归西了,家族的兴旺全落在小儿子徐业泰的身上。
徐虞章为了徐家香火不断,亲自为儿子物色家眷,正室夫人是道台大人小舅子家的老闺女,一家有财,一家有势,这便是朱门对朱门。
等到娶进门才知道,这位正室夫人比林黛玉还弱不禁风,摆在家里,只能当花瓶看着,而不能把玩。为了后继有人,徐虞章只好又为儿子娶了个偏房。
偏方夫人是屠户家的女儿,尽管猪头猪脸其貌不扬,但有一个长处,俺就是如母猪一样能生养,一连生下文龙、文虎、文豹、文罴四个大儿子。
连个蛋也生不下的正室夫人看着偏房生下的四个禽兽儿子怎会不眼馋,结果就把自己活活地馋死了。
正室夫人死了,偏房夫人马上转正,从第一天就看够了丑妇的徐业泰尽管已经成了半大老头子,但是人老心不老,他要再娶一个偏房,说得好听,娶进门只为伺候正室大奶奶。
正室大奶奶也知道这么多年,自己一张丑脸实在委屈了爷们儿,于是大奶奶拍了板,这门亲事,由她全权操办,管保让爷们儿满意。
找人的事儿,大奶奶交给娘家人去办,她要找一个长相俏皮、命苦、没有家长的女子,这样女子娶过门后,明面上是偏房小奶奶,暗里则跟婢女丫鬟一样受使唤,想要回娘家跟娘家人哭诉,娘家那边连个活人也没有,又能找谁哭诉去。
大奶奶的娘家人倒也勤快,委托了不少媒人,去踅摸一个要让大奶奶觉着合适的女子。
徐家要为二爷谋小老婆的信儿不胫而走,当不甘心嫁给徐魁,又被徐梧拒绝的她听到这个信儿后,她认为自己报仇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