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完那些大大小小的牌位后，徐虞章头前第一个先走，儿孙们紧着跟随他身后往外跑，生怕跑完了，会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回去。
长着一张母猪脸的大夫人诚心刁难她，说什么徐家大宅有规例，凡是过了门的新媳妇儿，都必须在祭拜祖先这天在祠堂中跪上一夜，这样才显得对祖先们敬重又敬畏。
她倒乐不得留下，这地儿是个清静所在，自打进了徐家大宅的门，从早到晚不得清闲，留下了，反倒落个清闲。
人都走了，院门一关，就只剩她孤零零的留在祠堂里面。
母猪脸为防她跑出来，让人刻意加了把大锁，叮嘱管着开门的一个下人，多会儿公鸡打鸣了，多会儿开门放她出来，胆敢提前开门放她出来，立马卷铺盖滚蛋。
母猪脸之所以这么心歹，无外乎恨她长得俊，把憋屈了多少年的倒霉爷们儿徐业泰的魂儿都勾搭走了，倒霉爷们儿天一擦黑就往她屋里跑，一宿不折腾个三四回，绝不罢战。
这才几天的工夫，倒霉老爷们儿愣是瘦了三圈儿，连走道都晃悠，都这样式儿的了，还把补药一碗一碗当茶汤吃。
照此下去，不出一年半载，倒霉老爷们儿非油尽灯枯踹腿归西不可。
为了保住倒霉老爷们儿的老命，也为了给她一点颜色看看，母猪脸故意留她在西院，就盼着出来个什么邪祟吓一吓她，要把她吓死了，不过是死了一只猫一条狗，没嘛可惜的。
没人看着她了，她想干嘛就干嘛，她朝着牌位吐口水，她咒骂牌位上那些早死的祸害们，她时而哭时而笑，等到她骂够了、哭够了、笑够了之后，她倚着墙坐在冰冷的地上，回想着过去与徐魁、徐梧两兄弟在一起的时光，那时候真好……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会儿，她听到有人在笑，先是一个人在笑，接着好多人在笑，她慌忙睁开眼睛，供桌蜡扦上插着的两根白色大蜡烛居然被人点着了。祠堂内灯火通明，一切都可以看得格外清楚。
她看到许多穿着白色长袍的男男女女盘坐在供桌前，他们有手有脚，有身子、有头、也有脸，脸上有耳朵、鼻子、嘴巴，却唯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陷的黑窟窿。
他们在笑，笑得十分开心。
一个女人见到这样的画面，试问又怎会不怕？
就在她快要被那些无眼的怪人活活吓死之时，突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在祠堂回荡起来。
“看不清后世作孽，要眼珠子有何用？要眼珠子有何用……”
这个声音出现后，那些无眼的怪人居然全都消失了。
她觉着声音是从大梁上传下来的，于是她昂头去看大梁。然而，却让她看到了更为恐怖的画面。
她看到有个身穿大红裙褂的女人，披头散发地贴在顶子上，如同用钩子挂在顶子上一般，头发晃来晃去，遮挡着脸面，嘴里不住地说着：“要眼珠子有何用，要眼珠子有何用……”
“鬼……鬼……有鬼啊……”
她想要爬起身，想要逃出祠堂，手脚却使不出一点力气，明明是自己的手脚，却好似根本不属于自己，使得她用尽全力也无法支配。
她只能昂着头坐着，面对着那个贴在顶子上的女鬼，她甚至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女鬼念叨了好一会儿，接着缓缓地从顶子上往下飘落，长发触到她的额头上时，女鬼停在了空中，对着她笑。
这时候，她看清了女鬼的脸，那是一张并不狰狞，反倒极为美丽的脸，只是没有丝毫血色，显得嘴唇更为红艳。
红红的唇，白白的牙，没有血色的脸，淌着血泪的眼，披散着的长发，幽怨的呜咽，以及突如其来的昆曲唱腔，让她陷入极度的恐惧当中，她想闭上眼睛不看，想捂住耳朵不听，然后却力不从心，她此刻好似木头人，四肢与五官都僵住而不能动，唯独眼珠儿可以在眼眶中打转儿。
惊恐会使人出现两种极端，一种是变得极为懦弱，懦弱到活活把自己吓死。
一种则是变得愤怒，愤怒到极点，也就不再怕了，命都不要了，还怕什么呢？
她不怕了，一对大眼珠儿盯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用目光向对方说，我不怕你，你还能拿我怎样？
“你想不想报仇？”女鬼对她说。
她说不出话，也不知道女鬼为什么会这样对她说，她想报仇，真心想报仇，她能糊弄人，却不想糊弄鬼，于是用眼神告诉女鬼，她想报仇。
女鬼笑了，笑得凄凄惨惨，悲悲戚戚，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哭。
突然，她的嘴唇可以动了。接着，她可以说话了。
“我想报仇，你能帮我？”她问。
“我帮不了你，我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又怎么能够帮你。”女鬼说。
她笑了，分明是在嘲笑，她嘲笑一个鬼居然只能在西院住着，而不敢出去吓唬人，到底鬼比人可怕，还是人比鬼可怕？好笑，真让人好笑，好一只胆小鬼啊。
她笑，女鬼也在笑。
女鬼漂浮在空中的身子落了下来，直起身子，没有双脚，大红裙褂的下摆离地一尺，好似有双脚一般，站在地上。
她听人说，没有道行的鬼是没有双脚的，今晚一见，果然如人所说，真的没有脚，既然没有脚，也就没有道行，也难怪她出不去这个院子。
这时候，她的身子能动了，她吃力地站起身，与女鬼面对面站着，丝毫没有一点恐惧，如同一对姐妹在面对面谈心。
“能在徐家西院中当鬼，你一定也是徐家的人，对吧？”她问。
“我跟你一样，都是根本不甘心嫁到这所大宅中的苦命人，只是你比我幸运，起码他们没有把你装进铁棺材，埋在大树下。”
女鬼抬起红色指甲的手，指着祠堂外问她，“你看到院中那棵大槐树了么？”
“看到了。你被他们埋在那棵大槐树下面么？”
“是啊，我被他们埋在那棵大槐树下，活着被装进棺材，活着被埋下去。”
“真缺德！”她愤怒之余，居然对女鬼有所同情，“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儿对你？”
“为什么？”女鬼又笑了，笑声伴着呜咽，“为什么？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跟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为什么偏偏要我嫁到这个虎狼窝，为什么连让我逃走的机会都不给我，为什么让我的孩子跟着我一块儿被装进棺材埋入土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女鬼哭了，哭声充满幽怨，幽怨的让人肝胆俱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