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会哭，鬼居然也会哭，不是说白骨无情，不懂得喜怒哀乐么？
“你想不想听个故事？”女鬼不哭了，变为一张笑脸，对她说着。
“若是发生在你身上的故事，我倒也可以听听，反正我有一夜的时间被关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听鬼讲故事。”她噗嗤一乐，“鬼讲故事，不就是鬼故事么？”
她大笑，女鬼也笑。她居然大胆的伸出双手去抓女鬼的双臂。好凉，比双手在三九腊月抓到冰还要凉。
女鬼的两只手也抓在她的双臂上。好暖，比双手放入温水盆中更为暖和。
“做人多好啊。”女鬼说，“我还没有做够人，就被逼着做了鬼，我不甘心啊。你多大了？”
“十六。”她说。
“十六，我嫁到这所大宅的时候，也是十六岁。你叫青青对吧？”
“对。你呢？”
“我叫小娟。你听说过元宝胡同么？”
“听过啊。人说元宝胡同之所以叫元宝胡同，是因为元宝胡同里面住着大户，大户家里的元宝多得几辈子都使不完，每次出门的时候，后面总会跟着一帮人，就等着大户的身上掉元宝，他们好捡着。”
“你可真逗。哪有这么多元宝，要真有这么多元宝，还不让人眼红的把宅子给拆了啊。
那都是胡诌八扯的玩笑话，只有得了红眼病的人才信。元宝胡同没有元宝，倒是有户积善柳家。”
“柳家？没听说过，倒是听过五大家仙里面有个柳家仙儿，是长虫。”
“是啊，不怨你没听说过，元宝胡同柳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只因为这户人家冬舍棉衣夏舍粥，因此被人称为积善之家，因为当家人姓柳，所以又叫积善柳家。
柳家原本在京里面谋事由，男丁都很有本事，要么做官，要么教书，没一个吃闲饭不干正事儿的。
自乾隆十六年，柳家在天津卫安了家，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的缘故，本来挺大的一个家族，却逐渐变得人丁单薄，家族一代一代相传的大钥匙传到一个名叫柳三才的后人手里的时候，就只剩柳三才一个男丁了。
柳三才为了家族的香火不断，岁数不大就娶了妻子，可是等儿子盼儿子，等来盼去好多年，得来的却偏偏是一个女儿。
柳三才并未因为是女儿而冷淡对待，反倒将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并亲自给女儿取名小娟，意为娟秀、美好。”
“小娟？”她忙问：“你是柳三才的女儿？”
女鬼小娟点点头，示意自己就是柳三才的女儿。
“照你这么说，你家也算大户，怎么就偏偏嫁到这禽兽窝里来了？”她问。
“命！”小娟说，“一切都是命啊。我自幼生在富贵家，爹亲自教我读书识字，用祖上传下的家训教我做人的道理，娘把我当成她的小棉袄，对我呵护地无微不至。
那个时候，我认为我比任何人都幸福，也比任何人都幸运，我能生在这样的好人家，是我多少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是，好日子到了我十四岁那年，就完全变了。”她叹息了一声，接着说，“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后生，我正在二楼的闺房窗前闲来无事看院中的小猫嬉戏，正巧与那个后生的投来的目光碰撞一处。
你也知道，似我这种人家的女孩子，自小不能轻易出门，多数时候只能在闺房中关着，好在家里的书多，我实在无聊的时候，就只能借读书打发无聊，我也看了许多男欢女爱的篇章，也懂得何为神女有心，襄王有意。只是一眼，少艾便动了芳心，自此不能忘怀。”
“就好像西厢记里面的张生与崔莺莺？”她带着好奇心忙问着。
“我比不得崔家小姐，也没有小红娘为我穿针引线。等到那个后生离开后，我才知道，他仰慕我父亲的学识，想要拜我爹做他的先生。
我爹以身体抱恙为由婉拒了他，但我却想要见他。于是，我去求我娘，让娘帮着说情，让爹收下那个后生当学生。
我娘最疼我，拗不过我的撒娇，于是去找我爹为那个后生求情。这一招果然有效，待得那个后生第二次来我家的时候，我爹答应了他。”
“呀！真好，跟那些老书里面写得一样一样的，真让人爱听。对了，那个后生叫什么名儿啊？”
她很是羡慕小娟所说的过去之事，居然打心底默默地为小娟祝福。
“他叫张文谚。”小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
“呀！叫张文远啊，挺好的小伙儿，咋着非叫这个倒霉名字啊。我虽然读的书不赛你多，可我也读过几本厚书，我记得水浒里面有个穷酸就叫张文远，勾搭了阎婆惜，末了儿没落下什么好下场。缺德了，可真缺德了，他爹娘怎么想的，怎么给儿子取这么一个倒霉的名儿。”
小娟笑了：“你听错了，他的名字最后一个字儿不是远，是谚语的谚。怕是我说得不清楚，让你听差了。”
“我就说稍微认几个字儿的爹娘也不能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儿，怨我，不怨你，是我没听清。”
说着，两人又笑了。
此情此景，让人叹息，若小娟同样为人，该有多好。然而造化弄人，只叹人鬼殊途，不能为挚友。
“那后来，你俩咋着了。等等，你先别说，让我猜猜。我猜啊，你俩一准儿好上了。”她咯咯笑着说。
“哎呀，你……”小娟这只女鬼竟会懂得害羞，真让她觉着不可思议，鬼究竟无情还是尚有情在，真非他人口中所说的那样简单，都说白骨无情，可小娟却真情满满，更比活人更有情。
“说啊，你倒是说啊。”她催着让小娟快些说。
“是啊，正如你所说，我跟他好上了，我俩偷偷相见，我俩山誓海盟，我俩暗许终身，我俩答应对方，此生不离不弃，纵使做鬼也要在一起。”
说着，小娟苦笑一下，“然而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到头来，我和腹中这块肉双双做了鬼，而他却了无音信。
可我坚信，他并非薄情郎，或许他也被人所害，又或许他遁入空门，做了三宝弟子。总之，我不相信他会对我和我们的孩子负心。”
“负心不负心，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我也曾对人负心过，若我没嫁到这个禽兽窝中，我这会儿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她所说的「他」，自然是徐魁，她自认为负心了徐魁。但一想到徐梧，又认为徐梧负心于她。所以，她说负心不负心，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
她让小娟接着说下去，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
小娟苦笑了一下，双眼之中流出血泪，为她诉说那段真正的血泪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