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茶碗已经端到跟前，伙计恭恭敬敬地摆放在九爷旁边的小桌上，极是客气地说声：“您老用茶。”
九爷也不客气，伸手把茶碗端起来，一边用碗盖儿轻轻拨动浮在上面的茶叶，一边朝着茶水吹气，小口抿了抿，说声好茶。
九爷将茶碗放回原位，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我不该来啊，可我要是不来，小满少爷年纪轻轻的，不就……嗐……”
“呀呀！九爷，我怎么听着您这话里有话呢？”站柜先生紧着问，“您老能不能跟我念叨念叨您这番话是嘛意思，我家东家他不会真就那那……”
“嗐……”九爷一脸为难表情，似是有话要说，但又不方便说，只是小声嘀咕着，“不妙啊，不妙啊，不但他一人倒霉，凡是跟他沾边儿的人，恐怕都要跟着倒霉啊……”
“哎呦喂，九爷，我给您作揖了，求您跟我念叨念叨吧，您老不知道，这两天我心神不宁，我家孩子他娘昨个儿去弥勒庵给我请了一道符，您猜怎么着，我今个儿早上出门前，刚要抽袋烟，结果刚把洋火划着，那道符也不知为嘛黏在我手上，跟瞅着一下就烧着了。
要不是老憨叮嘱我看好了铺子，说嘛我也不出门。九爷，在这些事儿上，您是大拿，您给我化解化解吧，要不然我也非吓病了不可。”
“不是我不想说，是怕这事儿我说了，只会更让你害怕。”九爷假装为难。
“我不怕！”站柜先生哈着腰，下巴颏上须着的山羊胡儿就快触碰到九爷的额头上，“我已经挨过一回吓了，胆子练得老辣了，除非比我上回见到的事儿还邪乎，要不然轻易吓不倒我了。”
站柜先生假装震惊，但九爷听得出这老小子心虚的很，尾音儿带着胆怯。
“嗐！好吧，我就对你说说吧。不过……”九爷抬眼朝四外看了看。
“哦哦哦，明白明白，九爷，里屋，咱到里屋说话。”站柜先生走到棉门帘子前面，抬手撩门帘，往里迎九爷。九爷大步进到里屋，洪立本紧跟在后。
“这位爷，我看您也眼熟。”站柜先生看着洪立本黑中透红的脸庞说着。
洪立本扭过脸，让他仔细看。
“呀。是您啊？我说怎么眼熟呢。不就是您把余德水给摔死的么？”
站柜先生竖起大拇指，“慢待了好汉爷，还请多包涵。好汉爷，里面请。”
洪立本没理他，进到里屋，也不等让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二郎腿一翘，并不说话。
“小三子，再重新上茶，上好茶，两碗。”
站柜先生吩咐完，走到屋中，他不坐，垂着双手弓着背站在中间，就像个等着挨主子训话的老下人。
茶水端进来，伙计退出去，站柜先生请九爷和洪立本用茶，呵呵傻笑，眼神儿不住地往九爷身上瞄，等着九爷快些给他支招。
九爷啜了口茶，抬眼看着站柜先生，问：“老兄贵姓？”
“免贵，姓宋。”站柜先生忙和和气气地回话。
“哦，宋先生。”
“不敢，不敢，您喊我老宋就行。”
“那怎么办可以呢。宋先生啊，你说你吓着一回，能不能先对我说说你是怎么吓着的。你要对我说了，我的话也才可以对你说。”
“这……”站柜先生有些为难，因此磨磨唧唧，不知该不该说。
九爷看出他有顾忌，扭脸看着洪立本说：“立本啊，他还不知道，咱哥俩儿到他门上，是给他消灾解难来的。你说，他对咱有所忌惮，咱是不是该回去了。你不说要给喜子买顶皮帽子过年戴么，要不咱踅摸踅摸去。”
洪立本眼睛眨了眨，心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喜子买皮帽子了？哦哦，我真缺心眼儿，九哥这是借我说话呢。
“啊。对啊，我是这么说过啊。要不咱走。”洪立本先行站了起来。
九爷也要起身，老宋紧忙抱拳作揖。
“二位，别走！我说，我说了还不成么！”
洪立本重又坐下，端着茶碗沾沾自喜，得意自己怎么会这么聪明了。
老宋叹口气，先回身瞅瞅有没有人偷听，接着朝前走两步，小声地说：“九爷，好汉爷，不说您都不信，可把我吓死了。前天，就在前天，铺子里面有一笔账目对不上，要不是数目太大，我还不能去找东家。
我头一夜把账本带回了家，早起没到铺子，先行去了东家家里，寻思着把账本给东家瞅一眼。
结果到了门上，推门推不开，叫了几嗓子，也没人回应，我心说备不住来得太早，东家还没起来，但东家起没起来没关系，起码也要有个管事儿的下人隔着门板问一声吧？
又等了一会儿，又拍了拍门喊了几嗓子，照旧没动静。没人开门也没人吱声，我再等着不就成了傻老婆子等捏汉子了么？
我就走呗。嘿，巧了，刚离开门楼，就听见胡同里面有动静。
东家的宅子旁边是条小胡同，我记得他家宅子有个小门开在胡同里面，兴许大门不开，小门开着了。
我就拐进了胡同，远远瞅着有个挑着水筲的水铺伙计顺着胡同朝着那头走了。
九爷，您也知道咱津门的规矩，天一亮水铺就开始往大宅院里面送水，但照规矩应该走正门，走后门不合乎规矩，但规矩不规矩我管不着，我就想进去找东家，快些把账目核对好了，我好给人家拿钱。
我到了后门，一推，门开着，我就进去了。东家的宅子我去过几回，但每回都是走前门，还是头一回走后门，院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也不敢咋呼，生怕我嗷一嗓子惊着东家，我寻思着找到东家住的那屋，在门口小声喊两句，等着东家让我进去，我才可以进去。
妈的！我怕惊着东家没敢咋呼，结果突然一声嚎，把我给惊着了，好悬没把我肚子里面憋着一泡屎给吓出来。
我心说话，这怎么了，咋叫得这个惨啊，我心里又是嘀咕又是好奇。
也是怨我，要是我转身就走，兴许我嘛事儿也没有，结果我偏偏顺着惨叫声走了过去，顺着窗子缝儿往里面一瞧，一泡屎没憋住，一下就拉了一裤兜子。妈哎，我不敢想啊，一想我就要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