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妈啊，我的姥姥啊，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臭小子心虚加害怕，本来身上就冷，小风一溜，透心儿凉，这会儿想起师父来了，“师父啊师父，您倒是快来救救我啊……”
咦！
红眼珠儿不见了？
紧忙揉眼，仔细观瞧。可不是么，树梢上挂着一只大棉鞋，没有红眼珠儿。
臭小子心里犯了嘀咕，心说我别是刚才看错了？
不能吧，我这眼神儿比贼的还贼，万不能看错了，我还是再仔细瞅瞅吧，万一看走了眼，还是我倒霉。
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红眼珠儿，就一只大棉鞋。
嘿！我他妈的嘿，我准是因为太着急看花了眼，哪有什么红眼珠儿啊。
再说了，六爷怕过谁啊，虚惊一场，不怕，六爷不怕。我得赶紧着把棉鞋够下来，要不然这只脚就废了，这会儿已经冻得快没直觉了。
多哏儿，自个儿给自个儿壮胆儿，嘴头上牛皮哄哄，心里面七上八下，就这么一个二逼玩意儿，愣一天到晚以马九爷的顶门大弟子自居，这不纯粹给师父丢人现眼么。
走到树下，想要爬树，又一琢磨，我不能上去，倒也不是六爷不会爬树，只怕我爬上去，万一有什么玩意儿藏在我看不见的地儿，我不就吃亏了么？
真他娘的怪了，我明明没往树上扔啊，我棉鞋为嘛就挂树上了呢，还挂得这么高？邪乎，忒邪乎。
邪乎不邪乎先放一边儿，他那只脚冻得真受不了，再要耽搁下去，真就能给冻残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头年冬天发生的事儿。
有天早起，他胳肢窝下面夹着个大海碗，裹得严严实实地到早点铺子给师父打老豆腐去，刚一出门，就把大海碗给摔了。
倒不是他没夹好，是有人把他吓一跳，心一慌胳膊一软，碗就摔了，可把他给气坏了，要动手打那人，拳头举起来了，但打不下去。
一瞅那人，忒惨了点儿，头发乱糟糟好赛老鸹窝，脸上满是冻疮，抱着膝盖哆哆嗦嗦地坐在墙角避风的地儿，脚上裹着破布条子，别说棉鞋，连双单鞋都没有，可怜着哩。
臭小子的嘴巴不好，但心地不坏，一见可怜人，他心里也难受，忙回屋喊师父，师父出来后，看看那人的模样，没说什么话，只是叹了口气。
从师父的眼神中，他看出师父的心思，师父之所以叹气，是叹息这个可怜人已经没得救了。
就算没得救，也要救一救。师父伸手把那人抱起来，那人的两只脚却留在了地上。
他看得清楚，师父把那人抱起的同时，那人的两只脚从脚踝处折断，断裂处居然一滴血也没有。
师父把那人抱进院里的时候，让他把那两只脚捡起来拿屋里。
他伸手去拿，但拿不起来，这才知道已经跟地面冻在了一块儿，进院里拿来一把铁锹，连冰带脚一块儿铲了起来。
那人没多大会儿工夫就咽气了，师父可怜那人，用大线将两只断脚给那人缝在脚踝上，买了一口薄皮匣子，花钱雇俩叫花子抬城外给葬了。
这事儿他一直记在心里没忘，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这回好了，不用再替那个可怜人难受了，他自个儿也成可怜人了。
不敢爬树，就只能找个长一点的棍儿把棉鞋拨拉下来。可四外踅摸了又踅摸，别说长一点的棍儿，连短一点的都没有，都让老百姓当柴火拾家里烧炉子了。
没辙，只能从田地里面抠了几块拳头大小的土坷垃，瞄准树梢上的大棉鞋，一连扔了七八块，终于把棉鞋给打下来了。
紧忙把棉鞋捡起来穿好，心中洋洋得意，心说六爷这打玩意儿的准头虽然比不了黄三太，但估摸着比喜子强，棉鞋挂这么老高，天这么黑，我愣是轻轻松松就给打下来了，等见到喜子，我非跟他显摆显摆不可。
“坏了！”他用力一拍自己的脑门儿，“棉鞋我是穿上了，可往哪边走我还不知道呢？”
他心里起急，原地转了好几圈儿，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走。心说要坏，天越来越黑，我这浑身上下越来越冷，照此下去，我一准儿要变冻死鬼。
他想起远处那几间破屋，心说我不如去那几间破屋避避风寒，要是屋里有人，我说点好话，让人家收留我住一宿，我等到天亮再走。
要是没人，我凑合着蹲一宿，有四面墙遮风，起码不至于冻死。
他稳了稳心神，辨了辨方位，虽然已经看不见那几间破屋，但大致方向还能记得。
于是，他把袄领子掖了掖，将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迈开大步朝着认为对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了好一会儿，还没看到破屋的影子，心说我别是走差了道儿？
这倒霉天啊，阴沉沉的也没个月亮给你六爷找找路，真你娘的缺德。
突然，他收住了脚步，低头、仰头、转头，心说怪了，我怎么又走回来了啊，这不是我先前扔棉鞋的地儿么？
对么，是这儿么？
可不是么，这不就是那棵挂着我棉鞋的柳树么？
坏事，我转了个圈儿，又绕回来了。
他喘了几口大气，压一压心里面的忐忑不安，重新辨一辨方向，接着迈开了步。
在夜幕中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又停住了脚。怪了，怎么又回到原地了？
这不还是那棵柳树么？我这是怎么了啊？
怎么就是走不出去了？他心里面越发的恐慌，心里泛起了嘀咕，难道我是碰上鬼打墙了？
不能吧，我年轻火力壮，脑瓜子顶上有三昧真火，邪骨头歪肉的玩意儿不能找我麻烦。
再说了，我我我……我有道行啊，我马马马……马九爷的顶门大弟子啊，谁敢惹我？
他朝着旷野大喊了一声：“谁敢惹我？”
远处立马传来了回声：“谁敢惹我我我……”
喊这番话，一点儿底气都没有，纯属是给自己壮胆儿。
他又喊：“我是马九爷的顶门大弟子，我能耐可大了，你要不想死，你就别招惹我！”
远处立马又传来了回声，四外没人，只有回声，反倒使得他更心虚了。
心虚也不能站这儿挨冻啊，还要走才行啊，他把右手的中指含在嘴里，他听师父说，走夜路的时候，要是觉着后面有东西跟着自己，千万别着急回头看，不见得跟在身后的东西要害你，往往只是跟你逗着玩儿，你若回头去看，也足以把你吓死。
这时候，可将中指咬破，转身之时，闭着眼用力将手指上的鲜血甩出去，若身后跟随的东西道行浅薄，这一下就能将其驱走，若遇到个有了道行的，那就没辙了。
臭小子含着手指头，心里犯嘀咕，我身后到底有没有跟着什么东西？
是个有道行的？还是没道行的？我要不要回头看看，还是别回头……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朝前走着。
再次站住脚时，发现又回到了老地方，他直勾勾看着面前那棵柳树，隐隐约约觉着身后有个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慢慢朝他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