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眶的还真是个小老头儿，个儿不高，人也不胖，还是个秃脑瓜儿。
臭小子也不等人家往里让，一步进到屋里。到了屋里，他要再想往外撵，可就撵不出去了。
臭小子铁定了心要当一块狗皮膏药，贴上就别想轻易撕下来。
到了屋里才知，里面也不比外面强多少，冷飕飕没什么热乎气儿，好在能挡风，要是不能挡风，还不如到外面呆着去。
臭小子眼珠子贼，快着看清屋里的环境。小屋在外面瞅着不大，到了里面一瞅，还挺豁亮。
屋里面没什么摆设，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两张床，一张床上没幔子，一张床罩着幔子，幔子太厚，看不清里面，但小六知道床上一定有人，老头不说了么，屋里不止他一个，床上睡着的那人，一定就是他的家人呗。
“是个后生啊，模样还挺俊。”老头上下打量着小六，自言自语道。
一听老头夸自己长得俊，臭小子呲牙一笑：“您老真会说话，我这幅模样，太一般，太一般，嘿嘿……”
言不对心，嘴上说客气话，心里美着呢。
“坐坐……”老头指着一张椅子，很是客气地说：“进门就是客，没让人站着说话的道理，来来来，咱坐下说话。”
连冻带怕，两腿有些打软，他也没客气，大喇喇坐下来，嘴里不住地说着好听的话，无非是感激老丈容他进屋避风寒。
老头陪着坐下，又打量了他几眼，问他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怎么深更半夜跑开洼野地来了？
好心人问话，必须实话实说。他说自己姓齐，名叫小六，城里人，只因跟家人怄气，这才走到开洼野地，结果天亮的时候没看路，赶巧天又黑得快，他就更辨不清方向了，误打误撞就到了老丈家的屋门前，若不是老丈好心，只怕这一宿自己非要活活冻死不可，老丈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回头一定置办厚礼再来答谢救命之恩。
别说，这个臭小子嘴巴真甜，就跟抹了蜜一样，甭管是不是真心话，但说出得话怎么听怎么让人听着舒服。
老头笑着摆手，说这根本不叫事儿，不必说报答不报答。再者说了，真要走了，往后不见得能找到他这儿。
小六听着有些纳闷，这有什么难找的啊，记清了道，不怕找不回来。
小六有些口干舌燥，肚子里面也咕咕作响，可又不好意思张口跟人要吃喝，只好忍着。
哪想到人要面子，可肚子偏偏没出息，咕咕声越发响亮。他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对着老头尴尬地笑。
“唷，饿了啊。”老头看着他，微微叹口气，“家里穷啊，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头些日子亲戚给送来一碟小八件还有一瓶酒，本来是我爷儿俩用的，既然你是客人，就让给你吧。”
“这可太……”小六挠着头皮，尴尬笑着，“太不好意思了。您看这样吧，我今个儿先吃您的，回头我双倍奉还。”
老头没理他，弯腰从床下拉出了乌漆墨黑的小坛子，伸手在坛子中拿出一个瓷瓶，又抓出几块点心，走到桌前，放在桌上，让小六只管吃喝，千万别客气。
小六一瞅，还真是小八件儿。所谓小八件儿，就是八种小点心，酥皮的，带馅儿的，甜的，咸的都有，花样儿也好看，平常人家经常买来当小吃，逢年过节，就用来上供。换言之，这玩意儿既是食品，又是供品。
说过两句客气话，捏起一块芝麻酥，一瞅，已经风干了。心说这老头也真够能省的，都风干了还舍不得吃？
把好东西给糟践了，这东西趁着新鲜的时候吃，又酥又香，可一旦风干了，吃起来梆梆硬，比蹦豆儿还有嚼头，就您老人家这幅牙口，估摸着不用开水泡软了，您都咬不动。
以他平日挑肥拣瘦的个性，似这种糟糠之物他轻易不会入口，但此刻肚子咕咕乱叫，他饿的实在难受，再者人家把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好心好意拿出来给你一个外人享用，稍微懂一点礼数的人，都不会将人家一番好心当成驴肝肺。
张开大嘴，将一整块芝麻酥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好悬没吐出来。
不只是又干又硬，而且格外牙碜，就跟酥里面搀着碎沙子似的。
有心吐出来，太不礼貌，只能强忍着牙碜，胡乱嚼了几下，硬给咽了下去。
咽到一半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了，一张瘦脸憋得由红变紫，慌忙拿起那瓶酒，拔开塞子，嘴对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有酒润嗓子，好歹算是咽下去了，但没想到这个酒是烈酒，又把他呛得大口咳嗽起来，别提多狼狈。
老头呵呵笑着，直说慢点吃慢点喝，没人给你抢，你着个啥子急啊？
咳了好一会儿，终于止住了咳嗽。他觉着自己丢人现眼，十分尴尬地给老头赔不是。
老头让他再吃点，他说不吃了，刚才还饿着，这会儿已经不饿了，既然是老人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还是留给老人家慢慢享用吧。
老头眨眨眼说：“也不怪这些点心已经风干了，这还是七月天热的时候，亲戚给送来的。没想到眨眼之间，就到了寒冬腊月，这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得也太快了，我们爷儿俩，这都多长日子没见着生人了。”
小六忙说：“可不是么，日子过得忒快，早晨一睁眼，还没觉着干什么事儿，就到了天黑，人活一世，纯属就是苦熬日子，有时候我就想啊，这人活着有嘛意思啊，还不如死了算了。
嗐，瞧我这张嘴，怎么说着说着就没好话了，活着好，活着好啊，能活着谁也不愿意死啊。”
老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自语着：“是啊，要能活着，谁愿意死啊，死了就成鬼了，就不再是人了。嗐……能活着，谁愿意死啊……嗐……”
老头唉声叹气，似乎很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