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说师父离开之后,小六一人在家实在无聊,想要到红玉婶婶家去耍贫嘴,然而义庄又不能少了活人。无奈,只好蹲枣树底下看蚂蚁搬家。
转过天来,一场暴雨倾盆而下,小六很是高兴,搬个小马扎,坐屋里看下雨,越看越带劲,望着院中如泼水一般的大雨,竟萌生出一种庆幸的感觉,庆幸不用出门劳作,那些推车挑担做小买卖的家伙赶上这样的大雨天,不定多狼狈呢。
对,还有那个臭要饭的死胖子,最好让这场雨把他淋个透心凉,让老天爷替我收拾收拾他……
正挖空心思想好事呢,猛听到一声岔了音儿的喊叫「六子哥」,把正在愣神的他吓一跳。等到看清楚了,喊他那人也到跟前了。
哎呀!秀儿……
别看秀儿跟她爹就住义庄斜对面儿,可多少年来,她从不到这义庄来。赶上有事,站院门外喊人出去,也不肯进来。
为嘛?
害怕呗!
可不,义庄嘛地界儿?存放死尸的地方,生人勿近为妙。
见从不敢进义庄的秀儿顶风冒雨跑了进来,小六心头一惊:“呀!坏事,不对,好事,牲口孙死了。”
如今在小六心底,很是憎恶牲口孙,巴不得他早点死掉,这样就没人再拦着他跟秀儿了,对他而言,这不正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么?
能生出这种想法,这小子也够缺德的。
“秀儿,咋了?你爹他……”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生怕说错了。
“我爹,我爹……”秀儿直不楞登「哇」一嗓子,大哭起来。
小六心说话:“得了,让我猜对了,老牲口踹腿归西了,秀儿啊,以后哥疼你……”
“我爹,我爹要把我嫁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时才那场真正的倾盆大雨没浇透自己,这番话彻底让自己透心凉了。
小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轮之中「嗡嗡」响个不停,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得,这小子傻了。
“六子哥,六子哥,你听我说话了么,我爹把我嫁人了……”秀儿急得又是跺脚,又是用粉拳捶打自己胸口。
好半天,小六才从痴傻之中缓缓地回过神来,目光呆滞地看着秀儿:“你,你爹,嫁了……”
语无伦次,支支吾吾,不像个爷们儿!
平时的贫嘴劲头儿这会子荡然无存了,变成笨嘴拙舌的窝囊废了。
秀儿见他这幅倒霉样子,用力摇晃他双臂,使他快些把头顶之上笼罩的那层傻气驱散掉。
别说,这一通晃悠还真管用。
小六眼睛一亮——活了!
“秀儿,你说得是真的,你那不人揍的牲口爹要把你嫁了?嫁谁家,我找他去!”
好小伙儿,为心上人敢打敢拼。好样的,是条汉子。
秀儿捂着脸蹲在地上,极其委屈地哭喊道:“他要把我……把我嫁给那天盯着我看个没完的丑少爷……”
“啊,那个丑鬼!”小六这会子明白了,那个丑鬼怪不得那天朝着秀儿打量个没完没了呢,临走之时还朝着院里看了几眼,原来他没安好心,早就打起了秀儿的主意。
牲口孙肯答应,六爷我不答应,谁要把秀儿夺走,我用这义庄里面的十八口寿材装他一家老小十八口!
小六顾不得秀儿,撒丫子跑了出去,他要找牲口孙评理去,要这老小子把说出的话咽回去,想把秀儿嫁了,没门!
急急火、火火风,疯一般跑到牲口孙面前,指着鼻子高声喝问:“你把秀儿许给别人了?”
牲口孙正端着大碗喝稀饭呢,小六好赛一条疯狗一般冲进来,把他吓得手一抖,大碗掉落地上,瞬间摔成碎瓷不说,滚烫的稀饭洒在脚面上,烫的牲口孙直尥蹶子。
“狗东西,臭下什烂,缺爹少娘的野崽子,你也配来问我!我家的闺女,我爱给谁就给谁,武大郎死了,要是武大郎活着,我把她嫁给武大郎,你管的着么,你算老几啊,我闺女有爹,你有爹么……”
牲口孙捂着脚面破口大骂,满嘴喷粪,没一句人话。这老家伙真够缺德,专挑最损的话糟践好人,小六从小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他偏偏拿这事儿败坏人家,真他娘的是头训不熟的老牲口。
小六被他骂得浑身上下直哆嗦,眼珠子瞪起多大,快把眼眶子撑爆了,双拳攥的嘎叭嘎叭响,嘴唇愣是咬出血珠。
“怎么,想咬我啊,来啊,来,有能耐弄死我,弄不死我,我就把秀儿嫁了!你也不找块不渗水的地儿撒泡尿照一照自个儿那副倒霉德行,你算干么地,惦记上我家秀儿了,你也配,你要跟人家赛的,也能拿出五百块银洋给我,我立马把秀儿许给你……你要拿不出来,就给我滚蛋,滚!”
明白了,明白了,小六这会子算是明白了,合着牲口孙是收了人家五百银洋,把闺女给卖了。
漫说五百银洋,自己手里连五块也拿不出来,把自己拆零碎卖了,买主能给十块银洋就算给了天价。
师父常对自己说,一分钱憋倒英雄汉,纵使天下第一的豪杰英雄秦叔宝,也因没钱而低三下四求人宽限。
完了,没戏了,秀儿要嫁人了,自己注定一辈子耍光棍儿了,莫非自己命犯天煞孤星么……
小六眼前一黑,险些晕倒,晃晃脑袋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对,对了,求不了牲口孙,我去求小满少爷,我师父对他有恩,他看我师父的面子,一定会答应把秀儿让给我,对,我去找他,我给他作揖,给他磕头,他让我学狗叫,我立马汪汪汪,只要把秀儿还给我,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小六冲出牲口孙的院子,在泥水中飞奔,远去……
满记绸缎庄,就在估衣街口,十字路口,大匾金字,高挑的幌子上面绣着大大一个「满」字,隔着多远都能看到。
由于下雨的缘故,街头一个人影也没有,小六干瘦的身影出现在满记绸缎庄店门前,直不楞登往里闯。
柜台大师傅和两个伙计还以为来了客人,刚想说请安的奉承话,一瞅是个浑身泥水,干瘦如柴,两眼冒傻气的邋遢小子。
大师傅说声「晦气」,两个身穿青洋绉长衫的伙计,将白袖口往上挽了挽,做好动手的准备。
“我说这位小爷,您八成走错门了吧,咱这儿是买卖家,不是花子院儿,这会儿不是饭口,没剩饭施舍。您高抬一步,到别家看看去。”
买卖人家,先礼后兵,你若识趣,转身就走,人家高看你一眼。
你若赖着不走,那没得说,人家该动手时就动手,不打你个满地找牙,算人家可怜你。
他们把小六当要饭的花子了,请小六出去,小六偏不出去,他说自己是来找东家的,有事要当面跟东家谈,还说这是五百银洋的大事儿,要见不到东家,他那还没过门的小媳妇儿就没了……
呦,不但是个臭叫花子,还是个傻子。
大师傅阴阳怪气说一声:“请出去!”
这个「请」,可不是点头哈腰满脸陪笑往外恭送,而是摞胳膊挽袖子生生把人打出去。
两个伙计分别抓住小六左右肩头,不由分说往外拖拽。
小六疯魔一般,说嘛也不肯出去,撒泼打滚非要见到东家不可。
伙计一瞧,这是个吃生米的崽子,不给他舒舒皮子他不得劲儿。
两人挥拳刚要打,就听得里间屋传出痰嗽之声。
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说道:“住手!怎么能把客人往外撵呢?外面来的是九爷的高徒小六爷么,若是小六爷就请到里屋来,我家少爷早就等着你呢。”
小六听罢此言,不由得心头一颤。
“啊呀,他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