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心说话，瞧我都说了些什么啊，怎么能当着老人说死呢，老人最忌讳这个字眼儿，我还偏偏非说这个让人忌讳的字眼儿，我可真够碎嘴子的。我快说点好话，替老人家宽宽心吧。
“老人家，进您屋大半天了，又是吃您的点心又是喝您的酒，我还不知道只能称呼您，您老人家贵姓啊？”
“姓史，大名百旺。”
“哦，原来是史老前辈啊。”
“别喊老前辈，受不起，喊一句老史就成了。”
“可使不得，怎么着也要尊您一声史大爷才行。”
“行啊，爱喊什么就喊什么吧。”
“对了史大爷，您也别嫌我多嘴，您说您不是一人住，我猜那幔帐里面睡着人，也不知是您什么人啊？”
“闺女，我老闺女，叫香云。”
“好名字啊。”小六顿时来了兴致，“我听袁胖子说过全本红楼梦，贾府里面有个大姑娘，长得可好看了，名字就叫湘云。您姓史，姑娘叫湘云，不就是史湘云么？”
“可不是。”史老汉笑着摆手，“人家那个湘是三点水的那个湘，我闺女的香，是香臭的香，同音不同字儿。”
“哦……”小六笑了，“这样儿啊，不过也是个难得的好名字，我猜令爱跟史湘云一样好看。要不也不能叫这个名儿？”说着，他咯咯咯笑了起来。
臭小子心中好奇，说好话无非是想看漂亮姐儿过眼瘾。哄着史老汉把闺女喊出来让他看，倘是个漂亮姐儿，他就多看几眼。若是个丑八怪，也解开了自己心中的好奇。
史老汉说：“比不了啊，我这老闺女，天生是个病秧子，这才十六岁，她就……”
史老汉下面的话没说出口，小六猜这个老头一定是说老闺女天生是个病秧子，这才十六岁，就病得不行了。
臭小子不知说些什么好，只能说：“可惜了，可惜了……不过天底下好医术的人不少，八成找到对症的方子，就能治好了。”
史老汉摇着头摆摆手：“治不了了，要是能治，就不至于这样了。小哥啊，你叫小六对吧。”
小六忙说：“对对对，我叫小六，齐小六。”
史老汉点点头：“小六啊，既然你来到家里了，我就不能不让闺女出来见客。我这就把闺女喊起来，跟你见见面。你瞅瞅我这闺女的长相，比不比得了那个史湘云。”
“要是大姐睡下来，就不要喊了。”小六急忙假装客气，心里巴不得史老汉把闺女喊起来让他过目。
“不碍的，她整天整天的睡，也是该把她喊起来见见人了，多少日子没见着生人了，该起来了，该起来了……”
史老汉念叨着走到挂着幔子的床边，撩开幔子，将头探进去，小声说着：“闺女啊，云儿啊，起来吧，咱家来人了，是个小后生，长得挺俊，是个好小伙儿。
你起来，起来跟人家见见面儿，快着起来吧，就别再睡了，你睡得日子也太久了。”
史老汉说完话，离开床走回座位，坐下后，对小六说：“稍微等会儿，姑娘家都爱美，不梳梳头擦擦脸，不好出来见人。”
小六心说话，我反正也不急，我就等着呗，我倒要看看，你是个美人，还是个丑鬼！
不一会儿，幔子动了，隐约可见有个长头发的人一下就坐了起来。
接着，幔子里面传出女子的说话声，柔中带娇，娇中有柔。
“客人稍待，我这就出来见客人。”
“不急，不急。”小六忙说着，心里早已迫不及待要看丽人真容。
史老汉跟小六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聊，好一会儿，幔子一开，一双脚从幔子里露出来。脚上无袜，清晰可见肌肤白皙，真乃一对少见的玉足。
小六天生稀罕大脚姑娘，尤为看不得三寸金莲，每每见到有老妪在门前晒脚，他一见那些畸形怪异的小脚，就觉着恶心。
他爱秀儿，除了秀儿长得好，还因为秀儿是天足，他有时候在想，亏得秀儿的娘死的早，要不然一准儿给秀儿缠脚，要那样的话，他就不那么稀罕秀儿了，或许他就只爱莲儿一个人了。
他对刚刚看到的那双极为好看的大脚心动，待得看到香云的真容之后，则更为心动，双眼呆滞，将眼前这一女子惊为天人。
这一女子的美是秀儿和莲儿不能相比的，在小六的呆滞的目光中，她要比云翠仙还好看，这是一种病恹恹的美，与其说她是史湘云，不如说她是林黛玉。
“小哥，我这闺女还看得过去吧？”
“看得过去，看得过去，太好看了，太好看了，就跟画里面的仙女儿一样……”小六有些意乱情迷，说话有些没了礼数。
“云儿啊，咱家好不容易来个年轻后生，只怪咱家穷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就给客人满个酒吧。”
史老汉刚把话说完，他那闺女就到了跟前，娇滴滴地说：“家里穷，招待不周，慢待客人了，还请客人见谅。”
“不不不，是我叨扰了。”小六急忙说。
香云拿过一个看似十分古旧的瓷碗，将瓷瓶拿起，斟满酒水，双手捧起，对小六说：“我给您满酒，不是什么好酒，您就当暖暖身子吧。”
“客气，客气。”小六说着话，伸手去接酒碗。在他的手碰到酒碗的同时，也触碰到了香云的纤纤玉指。
他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姑娘的手怎么这么凉啊，一点儿热乎气儿都没有，碰到她的手，就跟碰到冰块似的。
但转念又一想，这屋里冷飕飕的，没什么热乎气儿，姑娘身子弱，盖得再厚也暖和不过来，估摸着就因为这样，她的手才这么凉。
他心里胡乱猜着，端过酒碗，小口抿着喝。酒也不是什么好酒，最劣质的土酒罢了，不过劲儿倒是十足，每抿下一小口，都会觉着嗓子火辣辣。
但他却不肯撂下酒碗不喝，这可是美人赠得酒，不喝就是不给美人面子，漫说这是一碗劣质土酒，就是毒死武大郎的那碗毒药，他也心甘情愿的全咽下去。
一碗酒下肚，他觉着身子多多少少有了点儿热乎气儿，眼前也有些晃悠，他知道自己有些醉意了。
刚把酒碗放下，香云又给为他斟满，接着双手将酒碗捧到他的面前，请他接着喝。
有心说不喝，可又不忍说出口，接过酒碗，一边没话找话，一边小口抿着喝，嗓子辣的实在难受，不由自主地捏起风干如泥块的点心塞进嘴中。这一回，居然不觉得硌牙，也不觉得牙碜了。
点心吃完，酒瓶也见了底儿。而他，也已经醉了。
他迷迷糊糊当中，听史老汉对他说：“小哥，你中意我这闺女么？”
他随口答：“中意，太中意了，你家闺女是……是仙女儿，漫说是我，谁……谁见了都说好看，都会会……想入非非……嘿嘿……好看……”
他又听史老汉说：“既然你中意我的闺女，我成全你俩做个长久的夫妻，你看好不好啊？”
“说嘛……”他以为自己醉的听不懂人话了，用力摇着头，尽量使得自己清醒一些，双眼迷离痴痴傻傻地看着史老汉，又看看站在父亲身边微笑的香云，“老人家，说笑，一准儿说笑，我……我听错了，我八成是醉了……不对，我没醉……没醉……要是有酒，我我……还还还喝……”
史老汉盯着他的两只眼，笑着对他说：“你没醉，我也没说笑，你更没听错，我说啊，想要成全你跟我家闺女，做一对和和美美的长久夫妻，你愿不愿意啊。你给我一句话，愿不愿意啊？”
“真的啊。”他哈哈大笑，“我有相好的了，叫秀儿……可好看了……还有个莲儿，也是我的……”
“哦。秀儿，莲儿，看不出，小哥真花心啊，一人占着俩，那就不怕再多一个了。我问你，我家香云好看，还是你的秀儿莲儿好看？”
“都好看，全都跟仙女似的，可我觉着……我觉着你家闺女最好看……”
“那不就结了么。既然你看上了我家闺女，我也正好瞅着没个合适的姑爷，你啊，就认了吧。
我这就让出地儿，让你两口子洞房。丫头，还等什么呢，还不把你男人扶到床上去。”
“是了爹。”香云笑着把醉的快没人样儿的小六搀扶起来，在他耳边轻声说着：“夫君，我扶你过去。”
“别，别啊……”小六想推开香云，但双手却好似灌了铅，心里怪怪的，想推开又不舍得推开，任由香云把他扶到那个挂着幔子的床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