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老阿公说得有道理。我想起一件事儿来,这事儿是大前年的事儿。有天后晌,有个赶大车的小伙儿,赶着大车经过一片荒地时,他憋不住要解小手,望见离着道边不远的地儿有个小土包,小土包旁边有个破口的坛子,他就跑到了坛子边上,掏出家伙儿,对准了坛子口就泚。
跟他一块儿赶大车的人急忙喊他,让他千万别犯混账,荒郊野外的坛坛罐罐里面多住着不干净的东西,千万不能招惹。
可那个小伙儿是个愣头青,偏就不听话,泚痛快了,大咧咧地上了车,打着牲口朝前走。
当天嘛事儿也没有,他还跟人吹大牛,说赶明儿再经过那块儿地,他不但要泚还要拉。
结果转天再经过这块地儿的时候,他突然跟疯了似的,嗷嗷大叫着「媳妇儿、媳妇儿」一下从车上蹦了下来,后面的大车拉不住,径直从他身上压了过去,当时就把他碾死了。
那个倒霉玩意儿的白事儿是我师父给操持的,我师父对我说,那个小伙儿犯了忌讳,不该往坛子里面泚尿。
坛子旁边的小土包实际上是个老坟,里面埋着的是个还没等到嫁人就横死的大姑娘。
那个大姑娘由于是横死,因此阴魂不散,她一人闷得慌,要找个人跟她做伴儿。
不过,这种事儿也要讲求缘分,要是看不上眼,比方说往坛子里面泚尿的是您这个岁数的老头儿,又或者是个狗屁不懂的黄毛小孩儿,又或者是个长相难看的糟老爷们儿,那个大姑娘也不会要他们的命。
赶巧那天那个倒霉小伙儿诚心发坏,就这么着被她相中了,结果转天要了他的命,强行拉他到阴间做了两口子。
我师父对那个倒霉小伙儿的父母说了这件事儿,说阴世跟阳世一样,也讲求缘分,既然两人有这个缘分,不如白事办完了后,找女方的家人,按照阳世间的礼仪习俗,大大方方地办一堂冥婚,也算成全了两人。
我师父说得话,他们全都信,于是我师父给操办了一堂冥婚,我也借着机会开了眼。”
他说得很是洋洋得意,得意他有贵人相助,同时暗笑他所说的倒霉小伙儿时运不济,遇不到贵人。
“对了老阿公,您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个什么样子。”他心中既好奇又纳闷,一心想要知道自己人事不省之后发生的事情。
“混账样子。”
“哎呀,您快别跟我逗闷子了,我求您了,您跟我说说呗。您要不说,我心里老是堵着一块石头。求您,求您,回头我买好酒孝敬您还不成么?”
“你小子说话算数么?”
“算数!要是我说了不算,就让那俩祸害再找我一回。”
“好吧,有你这句话,老阿公我就跟你念叨念叨。你小子扔鞋那会儿,就已经被盯上了,那对鬼父女是诚心戏弄你,无论你怎么走,都会将你引到这里。”
“您是说这个死人坑?对对,难怪我在外面冷,进屋也冷,压根就没有屋子,全都是假象。嗐!我可真蠢。”
“知道自己蠢就行了。你好在还没彻底糊涂,最终一刻,并非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我救了我?”臭小子很是纳闷,“这话怎么说的?我不是晕过去了么?”
“是啊。你是晕过去了,可你晕过去之前,用力推了那个死丫头一把,若不是你将她从你身上推开,你跟她就成了好事,那时候我再想救你,恐怕也无能为力喽。”
“有这么回事儿么?”他挠挠头皮,“我怎么记不起来了呢……啊呀!要照您这么一说,我是个正人君子啊,就算即将不省人事,也绝不干非分之事。好!好哇,我不但对得住自己,也对得住秀儿和莲儿,好好好……”连说了十几个好字,他很是得意地笑了。
“好个屁!”柳三阿公打断他的笑声,“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好鸟呢?你是冷得受不了,才一把将她推开。倘若那是个温柔乡,你才舍不得呢。”
“真的啊?”他怔怔地看着柳三阿公,接着眼珠儿转了转,“老阿公,这事儿您可千万别跟我师父说,要让我师父知道了,他非骂死我不可。
您也知道,整个义庄,数我嘴巴最严,小臭和袁胖子都是大嘴巴,要让他俩听了去,他俩非要传得人人皆知不可,要让秀儿知道了,我可要倒大霉了。老阿公,好酒,好酒,您别忘了我说过给您打好酒。”
“你小子想要收买我么?”
“不敢,可不敢。我就是求您别说出去。”
“嗯……”柳三阿公假装严肃,“好吧,我就饶你一回,不过你小子往后要是惹着了我,就别怪我嘴巴不严了。哼!你也敢说你嘴巴最严,最松的一个就是你这个混账小子。”
“嘻嘻……”小六笑了,“您老人说得极是,我改,往后我改。”
“哼!”柳三阿公也笑了起来,“我过来的时候,见有一具骷髅骨趴在你身上,我立即打了一个掌心雷,将那具骷髅骨打了个灰飞烟灭。”
“骷髅骨?难不成就是我看见的香云?”他忙问:“香云被您一掌打没了,还有个史老汉呢,他哪去了?”
“他在这里。”柳三阿公伸手往身后一摸,将一个骷髅头丢在小六的面前。
小六倒也不怕,他在义庄见过各式各样的死人,也见过各式各样的骨头。
他一把将骷髅头拿起来,看着骷髅头说:“这就是史老汉啊?你啊你啊,你找谁当你姑爷不好,非要找我,你不知道六爷我天生命硬么?嗐……可怜你们父女,往后连做鬼都做不成了。”
他抬脸看着柳三阿公,“老阿公,您出手也够狠啊,楞把人家父女俩给打得灰飞烟灭了?”
“混账话。”柳三阿公又要拍他的脑门,没等巴掌到,他先扭头躲开了。
柳三阿公说:“这种东西,留着只会害人,他们今天能害你,往后还会害别人,没听说过白骨无情么?”
“听过,听过。我这是跟您说笑呢,您打得好,打得对,还我是您,一样把祸害打碎了。老阿公,您拉我一把,我腿麻了,站不起来。”他把一只手递过去,柳三阿公把他从棺材里面拽了出来。
这时候他才看清,挨着这个坟坑不远,还有一个坟坑。他也明白,这是一对苦命父女,要是有钱人家,也不会埋在这种地方,更不会被雨水冲开了坟穴而没人填土,致使棺木暴露在外,做鬼也不得安生。
“老阿公啊,说正经的,您到底要往哪儿去,又去干嘛?如今这荒野开洼就咱爷儿俩,您就不能对我说句实话么?兴许您说出来,我还能给您当个帮手不是?”
“给我当帮手,只怕你小子嫩了点儿。”柳三阿公不屑地说着。
“别介啊,我大忙帮不上,小忙总能帮上吧,哪怕替您搬搬抬抬,不也是帮您么?”
柳三阿公笑了,显然中意小六说得话。
“好吧,既然你小子愿意跟着,我就让你跟着。”
“太好了。太好了。等的就是您老人家这句话。”
柳三阿公抬头看看天,说:“四更天了,快要天亮了,事不宜迟,不好再耽搁了。”
“什么事不宜迟,您有大事要办?”小六忙问。
“走吧,快跟我走,到了地儿你就知道了。咱可说好,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不让你动,你小子就不能动。听见没!”
“全听您老分派,我就是您的力巴儿,您就是我的主子。”
“那好。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