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现一个破院,打眼一瞧就知是贫穷人家。
三间土坯房外带一个堆草的捎间儿,巴掌大的小院,用荆棘圪针编了个篱笆,连个正式的院墙都没有。
柳三阿公说:“这地儿荒凉,不好找人家,咱就到这个院子讨碗热水喝。”
小六不说话,仍在赌气。
走到篱笆前,还未等开口问屋里有没有人。
就见破门一推,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到了院中。
好么,这人的穿着打扮可真够邋遢的,头上戴着开了花的破棉帽子,脸上除了皴就是灰,胡子乱糟糟好赛老鸹窝,无精打采,跟还没睡醒差不离。
往这个邋遢汉子的身上看。乖乖,更看不得,跟个叫花子没什么分别。
翻毛的羊皮坎肩,脏的没个样儿不说,还满是窟窿眼儿,黑成煤球的羊毛疙疙瘩瘩擀毡在一块儿,这缺一块,那断一块,要不细看,都看不出那是一件坎肩,还以为他把一张烂羊皮直接披在了身上一样。
兜裆棉裤大补丁套着小补丁,补丁多到堵不住破洞,脏不堪言的棉穰子好似一个个驴粪球从破洞里面钻出来,衬托着脚上一双用破布条子勒着鞋底的大棉鞋。
小六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心说这位怎么这么不爱干净,就算没新衣裳,起码也不至于把自己弄成这幅叫花子模样吧?
邋遢汉子耷拉着眼皮,明明看到了站在篱笆外的柳三阿公和小六,只虚晃了一眼,根本没有理会,伸手抄起靠在破门边的一根扁担。
小六心说不好,这邋遢汉子要打人。
谁知邋遢汉子根本没动地儿,杵着扁担朝着屋里说话:“你俩别磨叽了,天都大亮了,咱快着吧。”
听口音是外地腔调,似乎是保定那边的口音。小六想起有一次到一家保定人开的驴肉铺子吃驴肉火烧,听卖火烧的兄弟俩说话的腔调就是这么个味儿。
“催催催,就知道催,催啥啊,反正已经死了,你还能把死人催活了不成。”
“是啊,你催啥啊,让人多睡会儿都不行。”
屋里传出两个男人的声音,跟邋遢汉子说话一个味儿,显然是一个地儿的人。
等到屋里说话的两个男人晃晃悠悠揉着睡眼走出来后,小六没忍住,登时就乐了。
瞧这两位,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跟头前出来的邋遢汉子一个德行,从头到脚没一点儿干净的地儿。
小六认为这三位肯定不是叫花子,但肯定也不是勤快人,都是大懒蛋,要不然也不能寒碜成这个倒霉德行。
高个子最年轻的那人看了看站在篱笆外的一老一少,对另外两人说:“哥啊,有俩人看着咱哩。”
最先出来的邋遢汉子说:“我早就看见了,他俩也不知道瞅啥,就这么一直瞅着。”
矮个子的那个说:“你咋不问问他俩是干啥的呢?”
最先出来的邋遢汉子说:“懒得问,愿意看就看呗,反正让他俩看看,我也掉不了一块肉。”
矮个子的那个说:“你这当哥的,白当了,咱爹咱娘咽气之前,让你当家,你看你,哪有个当家的样子。你不问,我来问。”
他抬起满是黑皴的脸,朝着一老一少问:“你俩干啥的,站俺家墙外瞅啥啊?”
高个子迎合着问了一句:“是啊,俺哥问你了,你俩瞅啥?”
没等小六开口,柳三阿公先开口说:“我俩是走道的,走了一宿,嘴里干渴,想着讨碗水喝。”
矮个子扭脸对邋遢汉子说:“他俩说是来讨水的。”
邋遢汉子说:“我听见了。”
高个子说:“让他俩进来不?”
矮个子说:“咱家水缸见底了,你俩都是懒蛋,谁也不去挑水,我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邋遢汉子说:“待会儿咱到了沟边,有的是水让咱喝。”
高个子说:“那不还要砸冰么?再说那水多凉啊。”
邋遢汉子说:“喝不喝水也要砸冰,不砸冰咋着把人捞上来。”
矮个子说:“那咱快着吧,把人捞上来,咱顺带掰几块冰回来化成水烧热了喝。”
小六听他们三个说话听得云山雾罩,不知道他三个究竟是没睡醒说梦话,还是睡醒了说胡话。
他没听懂,柳三阿公似乎听懂了。
“三位,我听你们的话语儿,你们是去水里捞死尸吧?”
“是啊!”三人异口同声地说。
矮个子说:“你都知道俺兄弟三个要去干啥,你俩就走吧,到别的地儿讨水喝去吧。”
高个子说:“咱别理他们,我拿绳子,二哥别忘了拿钎子,没钎子咱砸不开冰。”
邋遢汉子拖拉着扁担,无精打采地迈开了步。
矮个子扛着一根铁钎子,晃晃悠悠打着哈气跟在后。
高个子把一捆破烂绳子好歹往肩头一褡,虚着眼皮懒洋洋地跟在矮个子屁股后面。
到了篱笆前,邋遢汉子抬起睡不醒的眼皮,嘟囔着对柳三阿公说:“走吧,别在俺家院外呆着了,俺家没水喝。”
说完,邋遢汉子慢悠悠地从柳三阿公身边走了过去。
矮个子有气无力地说:“俺家没水,也没值钱的东西,不怕你俩进去。”
说完,他也慢悠悠地走开了。
高个子最年轻,精气神稍微比那两个足一点儿,他扬扬手说:“没听俺两个哥哥说话啊,还不走干啥啊?”
说完,他也要走。
小六看着他三个晃晃悠悠,慢条斯理的走路样子,乐得嘎嘎笑。
柳三阿公也忍不住笑了。
高个子那个扭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又毫无表情地把脸扭了回去,似乎毫不介意别人笑话自己。
“小伢子,你想不想看热闹?”柳三阿公问小六。
“您是说咱跟着这三个大懒蛋去看他们究竟要干嘛?”小六嘎嘎笑着说。
“去不去?”
“去啊,有热闹不看王八蛋。”
说完,一老一少跟了上去,几步就到了三人的身后。
三人明知道有人跟着,却懒得回头看一眼。
明明一段不长的路,却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一片很大的冰面附近,三个大懒蛋停住了脚。
矮个子说:“你俩还记得地儿不?”
高个子说:“记得,我昨天留了记号。看见那根苇子了么,就那块儿。”
邋遢汉子说:“要再捞不上来,我看也就别捞了,咱都捞了两天了,连条死鱼都没捞上来,照我看,等到过了年,天暖和了冰化了,咱再捞就好捞了。”
矮个子立时就不高兴了:“你瞧你说的都是啥屁话!等到暖和了,人还不泡馕了?你不心疼,我可心疼,那可是我媳妇啊。”
高个子马上接着话茬说:“是啊,那是我媳妇。”
小六听傻了,怎么矮个子说水里的是自己的媳妇,高个子也说是自己的媳妇呢?难不成自己听错了,还是一次淹死了两个。
没想到邋遢汉子抬高了嗓门嚷道:“是你俩的媳妇,不也是我的媳妇吗,你俩心疼,我也心疼!捞!捞!捞!说啥也捞上来!”
合着三个老爷们儿合用一个娘们儿,这事儿可真新鲜,要他三个是亲兄弟的话,到底管那个女人喊嫂子呢,还是喊弟妹呢?
小六正胡乱猜着,柳三阿公对那兄弟三人说:“敢问三位,人掉进去几天了?”
“你问这干啥?”
“是啊,你问啥?”
“用你管啊,难不成你想帮俺们把人捞出来啊?”
“要看热闹你就看,俺们也不拦着你,但你别废话,你要废话,俺们就不让你看。”
“哥啊,你搭理他干啥啊。你搭理他们,还不如留点劲儿凿冰。”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没好气地怼人。
柳三阿公笑了,丝毫不介意三人的话,不但不介意,反倒十分热情地对他们说:“三位,我还真有心要帮帮你们,我敢打包票,就我一人,谁也不用,我就能把水里的死尸给你们囫囵个儿捞上来。”
“真的啊?”
“你可别糊弄人?”
“说话算数不?”
三人又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咋呼起来。
“算数!”柳三阿公斩钉截铁地说。
“你别是说大话使小钱吧?”
“是啊,看你干巴巴的老头儿一个,你有这个能耐?”
“你别是逗俺们吧,你要能把事儿替俺们干成了,别说请你喝水,请你喝酒都成。”
三人对柳三阿公的话并不太相信,又咋呼了起来。
“放心,我说到做到!你们只管看着,什么都不要管,我老人家只需一袋烟的工夫,就能把你们三天办不成的事儿办妥!”柳三阿公拍着胸脯打包票。
小六拽了拽柳三阿公的衣角,示意柳三阿公听他说话。
“小伢子,要说什么?”
“老阿公,你管这个闲事儿干嘛啊?咱有正事要干,这事儿咱就别掺和了。”
柳三阿公朗声一笑,将嘴巴凑到小六的耳根处,小声说道:“水里的东西对我有大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