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只顾着跟懒蛋三兄弟斗嘴,没看见柳三阿公用得是什么仙术将这一尺多厚的冰面震裂,巨大的迸裂声响震耳欲聋,就连脚下的大地都跟着响动起来。
柳三阿公从裂开的宽大缝隙中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起先还能看见老人家好似一条大白鲢,在水中游动,逐渐没了踪影。
小六和懒蛋三兄弟全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不眨地紧盯着冰面。
不一会儿,柳三阿公的光头从水中露了出来。
小六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地喊:“老阿公,实在不行,您就上来吧。”
哪知柳三阿公哈哈大笑着说了声「凉快」,身子往水中一沉,又没了踪影。
等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不见任何动静,小六不免担心起来。
二埋汰抻着脖子说:“坏事!老头儿别是冻死在水底了吧?”
大邋遢大手一摆:“不能,绝不能!你没听人说过么,冬天的水是上面冷下面暖,人在水里面反倒冻不死,出水之后才容易冻死。”
老憋屈啧啧了几声:“既然冻不死,那咋这半天还不冒头?”
大邋遢朝老憋屈哼了一声,嘟囔着说:“是啊,我说他冻不死,没说他淹不死啊,他要淹死在水里面了,不就不能冒头了么?”
听着大邋遢这番狗屁话,二埋汰和老憋屈同时点头说:“有道理。”
“妈的!你三个王八蛋说得这叫人话么?”小六瞪眼朝他三个嚷道:“老人家好心好意帮你们,你们非但不念老人家的好,反倒说这些没心没肺的风凉话,你三个真他娘的不人揍的。
我可跟你们说,你们最好求神拜佛保佑老人家没事,要是老人家出了事,我跟你们……”
没等小六把话说完,大邋遢把抓在手里的扁担用力往硬邦邦的地上一墩,瞪着大眼珠子问小六:“你想咋地?”
二埋汰双手端起三尺长的铁钎子,尖儿指着小六,恶狠狠地咋呼一句:“想动手?”
老憋屈没说话,只是把搭在肩头的麻绳子抻了几下,那意思是在威胁小六,你小子敢跟我们动手,我就敢勒死你。
小六心头一翻个儿,内心忐忑着数落自己,心说我差点儿给自己招祸,我怎么忘了越穷越横这句老话了?
所谓穷横,说得不就是这种人么?人穷到一定份上,就不懂得人情世故,肚子不饱,他还跟你讲什么道义?
再说了,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我光杆儿一个,真要动起手来,我肯定不是他三个的对手。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先忍着,但愿老人家没事,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不找人把你三个王八蛋塞冰窟窿了,我誓不为人!
“有动静了!”二埋汰突然咋呼一嗓子。
小六刚把脸扭过去,忽地见一个白影从裂冰中腾空而起,直奔河岸飞了过来。
老憋屈大叫一声:“老头儿会飞!”
小六眼尖,待看清是什么东西,那东西也重重摔落在地上。
“我娘啊,这么老大的鱼啊。”二埋汰大叫了一声。
只见一条足有七八尺长的大草鱼在硬邦邦的地上活蹦乱跳。
这条大鱼显然不想出水,出水则意味着必死无疑。或许这东西已经有了灵性,居然想要重新弹回水里去,用宽大的鱼尾用力拍打地面,每拍打一下,便可跃起老高。
二埋汰大叫了一声:“你不能跑!你跑了,俺们吃谁!”话音未落,他手里的铁钎子已经朝着鱼头砸了下去。
老憋屈快速用搭在肩头的麻绳子挽了个套圈儿,就好像蒙古汉子套马那样,准头十足,只一下就套在了鱼头与鱼身之间相连接的位置,嗷嗷叫着使出浑身解数,拼了命要拽住这条大鱼。
小六看见老憋屈那对快要凸出眼眶的眼珠子都蓝了,在老憋屈的眼中,这条大鱼已经不是鱼,而是他的命,他用麻绳子勒住了自己的命。换言之,鱼跑了,他的命也没了。
小六帮着老憋屈拽绳子,人与鱼拔起了河。
大邋遢手里的扁担此刻成了钓竿,扁担一头的钩子,此刻成了鱼钩,只不过鱼钩没能钩住鱼唇,却钩在了鱼鳃上。
甭管钩在什么位置,起码钩住了,而且钩得死死的。大邋遢顾不得棉鞋崴掉了一只,拼命地拖拽手里的扁担,并发出吓人的咆哮声。
终于,在四个人的合力之下,大鱼被制服了。
二埋汰手里的那根铁钎子穿透鱼唇,将大鱼死死地钉在地上。
老憋屈用麻绳将鱼身捆成了粽子,并搬来一块大石头压住鱼尾。
大邋遢的扁担折了,一半儿拿在他的手里,一半儿挂在鱼鳃上。
这条鱼不可能自己跳出水,一定是柳三阿公将它丢出水面。
这便说明,老人家一点事儿都没有,但已经过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冒头呢?
小六尽管知道柳三阿公能耐不小,但这么久了,还不见有动静,不免心头翻腾。
而懒蛋三兄弟却根本不管柳三阿公的安危,他们只管对着大鱼啧啧称奇,脸上乐开花,嘴角淌出黏涎,他们馋了,从他们的眼神中,露出了贪婪和迫不及待,只差效法东洋人把这条大鱼给生着吃了。
大邋遢说:“每年这个水塘里面都淹死小孩儿,可怎么也打捞不到死尸,都说水里有东西专吃小孩儿,原来是这么个东西作祟啊。嘿嘿,你吃小孩儿,俺们吃你,这叫一报还一报。俺们也算为民除害了。”
二埋汰说:“你瞅这些大鳞片,俺的娘啊,这老大个儿,跟小蒲扇一样,听说有钱人家专门花高价买大鱼鳞,说是能入药。这么些鱼鳞,咱兄弟三个不是要发迹了么?”
老憋屈带着哭音儿说:“俺现在嘛也不想,俺就想着咱家没这么大锅,怎么炖这么大的鱼。”
“咦!老三,你傻啊。”大邋遢憋着大嘴说:“这好东西,哪能一顿吃完?一顿吃完,咱下顿吃啥?咱要慢慢地吃,细细地吃,吃完了肉,咱就喝汤,鱼刺留着晒干了磨成面儿,熬一熬不又是一锅鱼汤。”
“哥,还是你会过日子,要不咱爹娘让你当家呢。”二埋汰立即奉承大邋遢,大邋遢嘿嘿傻笑,还他娘的不好意思了。
小六不理会他们,焦急地盼着柳三阿公快些从水中出来。
突然,有几块碎冰动了起来。
“动了,动了,动了!”小六兴奋地大叫着。
一颗光头从水中探出来,正是柳三阿公。
小六刚要喊话,柳三阿公突然又沉进水中。
没等小六反应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出现在水面上,接着被一双手推在冰面上。这时候,才见柳三阿公重又露出头,很轻松地上了冰面。
小六看清,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一具已经僵硬的死尸。看到那具死尸的同时,懒蛋三兄弟咋呼起来,却不肯上前帮柳三阿公把死尸弄到岸上。
柳三阿公将死尸抱起,踏着寒冰走上岸,将死尸轻轻地放在地上,叹口气说了声造孽啊,便没再多说什么。
小六赶紧将柳三阿公的衣裳递过去,柳三阿公没接衣裳,将酒葫芦接过去,嘴对嘴大口灌酒。
小六十分关切老阿公,让他先别顾着喝酒,快些把衣裳穿上。
老阿公把酒葫芦交给小六,接着让小六摸摸他的身体。
小六伸手一摸,老阿公的身体居然热的出奇。这一下,臭小子心服口服外加佩服,老阿公不是俗人,是活神仙。
老阿公接过衣裳不慌不忙地穿好,两眼看着那三块臭料,看他们的反应如何。
三块臭料只是看着死尸发呆,没有任何反应。
小六凑近了看,只见死尸的脸白的可怖,并有明显地肿胀,右颊不知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块皮,淤血已经凝成了茄子般的黑紫色,两只眼睁得很大,灰白色的眼珠如同鱼眼一样向外鼓着,快要撑破眼眶,这就叫死不瞑目。
散乱的发丝里糅杂着黄色烂泥,破烂不堪的棉袄吸足了水,紧绷在身上,显得格外的臃肿。
小六并不惧怕死尸,这些年在义庄见过各式各样的死尸。对他来说,看死尸跟看死猫死狗没什么区别。
虽然不怕,但也觉着死者可怜,再一看三块臭料没反应,不免来火,朝着三块臭料愤愤地骂一句:“你们三个王八蛋,真造孽!”
三人并不理会小六,仍怔怔地看着死尸发呆。
终于,老憋屈开口了,他问两个哥哥,人已经捞上来了,接着该干什么?
二埋汰嘟囔着说:“那就哭几声呗,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
“哭啥?有啥好哭的。”大邋遢没好气地说:“人都已经死了,咱们把眼哭瞎了,她也活不过来。依我看,就地刨个坑把她埋了,不让她做水鬼,也算成全她了。”
二埋汰和老憋屈同时应和,认为大哥说得有理。但在刨坑的问题上,兄弟三个出现了分歧,嫌地太硬刨不动,谁也不肯动手。
最后,三人一直请求柳三阿公帮忙把死尸埋了,理由很简单,老神仙既然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一尺多厚的冰震裂,在地上弄个坑出来,一定也是小事一桩。
柳三阿公不恼不怒,笑着从兜里摸出四块银洋,在手心掂出声响,顿时将三块臭料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呀!这可是银洋啊?”
三人的眼珠子蓝了,迸发出恶意与贪婪。
柳三阿公问他们,想不想要?
三人点头如捣米,连说想要。
柳三阿公说,想要容易,把死尸扛回去。
他三个都说好,但谁也不肯上手。争执了好半天,最终大邋遢和二埋汰负责抬死人,老憋屈负责背鱼。
回到破院,柳三阿公让找个破席子什么的把死尸裹起来,暂且放在捎间儿。
三块臭料很是听话,按照柳三阿公的分派弄利索之后,伸手要银洋。
柳三阿公说还不到给的时候,晚上还要用他三个办点小事,等一切事儿办利索,再多给一块。
他三个不高兴,可也没辙,他们知道老头儿的能耐,因此全都不敢造次,生怕惹怒了老头儿,老头儿将他们像那条大鱼一样丢到半空中。
小六和柳三阿公坐在黑乎乎的屋里闲聊,三块臭料去收拾那条大鱼。
将大鱼剁成大块,也不冲洗,直接丢入大锅中,放入几块冰,丢进去一把大盐粒子,烧火煮鱼。倒也不是不加佐料,关键是没有。
大灶就在屋里,柴火不太干,弄得屋里满是浓烟,呛得小六一个劲儿咳嗽。
好半天,烟才散出去。小六不再咳嗽了,看着三块臭料心里来气,于是没话找话。
三块臭料倒也不遮不掩,问他们什么,他们就回答什么。
随着兄弟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诉说,小六听明白了,原来淹死在水里的瞎婆子并非他们娶进门的,而是到门上要饭的时候,他三个将其强行留下来的。
他们直言不讳地说,并非他们完全强迫,瞎婆子也自愿留下,留下了起码有个热炕头,好歹能吃顿热乎饭。
他兄弟三人对瞎婆子也不错,有饭先让她吃,也从不打骂她。
白天,他们三个伺候瞎婆子一个。到了晚上,四个人挤一个被窝,换做瞎婆子伺候他们三个。
四个人搭伙过日子,倒也过得有声有色,只可惜瞎婆子命薄,掉冰窟窿里面淹死了,家里突然少了一口人,他三个还有些不自在。
似乎大邋遢对瞎婆子的感情更深一些,他说在一块儿住了这些日子,不可能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如今只能化悲痛为食量,等待会儿鱼煮好了他要多吃几口。
二埋汰和老憋屈马上不干了,争着说自己跟瞎婆子的感情最深。
柳三阿公打断他们的争执,问他们熟不熟悉高台子?
三人都说熟,还很熟。
二埋汰嘴快,他说:“那高台子上的大宅里面,住着两个人,一个老头儿,一个老太太,老头儿是白太公,老太太是白太奶。
两位老人家慈眉善目,说话也和气,而且还是菩萨心肠,还管过俺们一顿饱饭。”
“还有肉哩。”老憋屈抢话说:“肥腻腻的大肉膘,一咬一口油,那叫一个香啊,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说着说着,老憋屈禁不住直咽口水。
大邋遢忙说:“可不是么,那可是大好人。俺们兄弟三个听说白太公和白太奶总是接济穷苦的事儿后,心里打着鼓到了高台子,没想到真跟人们说得一样,我们说肚子饿,人家就让我们足足实实地吃了一顿。”
小六看着他三个没出息的劲头儿,没好气地问一句:“既然有这种好事,你们咋不多去几回?”
“不是不想去。”老憋屈抢话说:“是不能总去。”
“咋着,你们也怕寒碜?”小六笑着问。
“不是!”二埋汰接话说:“我们不怕寒碜。是因为……”二埋汰突然语塞。
小六正要纳闷二埋汰为什么不说下去,大邋遢突然说道:“不是我们不想去,是因为白太公和白太奶压根就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