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良久，毛艳玉仍一言不发，枯干如榆树皮的脸上时不时抽动几下，似是啜泣，又似是捯气儿，要说是抽风，也不为过。
柳三阿公见她执意不肯说话，只得是无奈地叹口气。
是啊，嘴巴长在别人的脸上，别人不想说，你就算豁开她的嘴，她也不会对你说。
毛艳玉不说话，活死人一般的唐梦良反倒开口了，只说了一句「不要为难师娘」，便重又变化为活死人。
小六心里恼火，这叫他娘的什么事儿，一个活死人，一个死婆娘，明明都带活气儿，却偏偏往死人堆里扎，多说一句话，就跟要他们的命似的。
恼火，烦躁，愤懑，小六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排成一溜的陶土坛子跟前，一边骂骂咧咧地指桑骂槐，一边用脚踢破那些坛子一泄心头之火。
却也怪了，小六一连踢破了三个坛子，每踢破一个，耳轮中都会听到一声叫喊，似乎是女子的惨叫之声。声音只在耳中一瞬间，便随即消失。
小六本以为是心火太旺导致感官错觉，又猛力踢破两个坛子，耳轮中又听到两声女子惨叫。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小六怔住不动，眨眨眼皱皱眉，认为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正待他刚要抬脚要把最后一个坛子也踢破之时，猛听得毛艳玉叫了一声：“别踢，那是莲儿！”
小六的棉鞋头已经触碰到坛子上，毛艳玉的话使他慌忙收脚，单脚站立不稳，身子一晃，好一个趔趄，若不是多少有点儿功夫底子，非来个烧鸡大窝脖一头扎地上不可。
踉踉跄跄站直了身子，甩脸看毛艳玉，急火火地质问：“你说坛子里面是莲儿的魂灵儿？”
“是！”毛艳玉言语肯定，“若不是为把这小丫头的魂灵儿找到，我和梦良又何至于着了他人的道儿！”
见毛艳玉语气坚定，小六顿感魂不附体，这才明白每个坛子里面分别装着一个女子的魂灵儿。
“嗐！”小六哀叹一声，脸上现出自责神情。他恼恨自己不该撒癫狂，踢破坛子意味着将里面的魂灵儿打了个魂飞魄散。
他在想，也不知那些女子的肉身是否还在人世，倘若还在，只需找到肉身，找懂得聚魂的高人将魂灵儿收回体内便可使其活过来。
哪料想自己无端端几脚愣是把别人的魂灵儿都给踢没了。混账，好混账，我是混账！猛一跺脚，抬手朝着自己的两腮就是几个大耳光子。
打完之后，心有余悸，万幸毛艳玉说话及时，要不然莲儿的魂灵儿也被自己一脚踢散了，莲儿命大，该着不死，万幸，万幸，大幸啊！
小六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坛子紧抱怀中，对着坛子说话：“莲儿，我是你六子哥啊，你能听见我说话不？”
说着，擤了擤鼻子，还感伤了，哽咽着说：“好妹子，哥可算找到你了，哥这就带你回家，让小妮儿把身子给你腾出来，你就能变回原来的莲儿了。
莲儿啊，你可记住了，是六子哥救了你，你这一辈子都不能忘了哥对你的好啊。”
臭小子到多会儿都不忘卖乖，傻兮兮地对着坛子讨好，就跟犯了癔症似的，让人好气又好笑。
“好了，有事出去再说吧。”柳三阿公转身就要走，小六抱紧坛子紧忙跟随，谁也不管唐梦良和毛艳玉。
“别走！”毛艳玉突然喊话。
“干么？”小六没好气地回过头，“难不成还要我们爷们儿搀着你走不成？”
“这些人不能就这样丢这儿。”毛艳玉一对眼珠子冒着邪火，面目狰狞地嚷着。
“不丢在这里，还想带走怎么着。要带走你们自个儿想辙，六爷只管带走这个坛子，没闲功夫管旁人的事儿！”小六不耐烦地说着。
“不是带走，是要烧掉才行。我不能看着他们就这样烂在这里，任虫蚁啃咬。”毛艳玉反倒来了劲头。
好一个固执的丑婆娘，自己死中得活就是造化，居然还要替古人担忧，真真是个蠢货。
小六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面骂着街，对待毛艳玉的话根本不予理会。
柳三阿公站住脚不动，小六催着老阿公快些出地道。柳三阿公却兀自点了点头，说道：“尘归尘、土归土，的确不该让他们就这样暴尸于此。”
“嗨呦！”小六顿时急眼了，“您老人家这是怎么了，她说刮风您就下雨啊？咱爷们儿已经管得够多的了，外面还有俩老刺猬等着咱安顿呢，咱哪还有闲心思管她的破事儿啊？
再说了，您老人家也不是没瞧见，明明是咱救了她，可她倒好，不但没感激的话，反倒跟个大奶奶似的，要咱干这干那，咱也不欠她的，何必听她使唤。走走走，老人家您听我的，咱走，不理她。”
“混账小子，老阿公的话你也敢不听么？”柳三阿公瞪大了眼珠子。
小六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老家伙要发火，只好耸耸肩头叹口气说：“我算是落在后娘手里了。得嘞！谁让我是崽子您是爷，我听话还不成么，您就别拿那对牛眼珠子瞪我了，瞪得我心里七上八下怪不舒坦的。”
柳三阿公随即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说道：“把坛子放下，将死尸弄出去。”
“什么？”小六又急眼了，“我没听错吧？还要弄出去啊？何必多此一举呢，就地烧了不就得了么？干嘛非要脱裤子放屁，弄外面跟在这里面有差别么？”
“有！”柳三阿公斩钉截铁地说：“这里面根本烧不起来，要烧就烧个彻底，烧个半生不熟成何体统？”
“得！得！得！”小六晃着脖子老大不满地说：“您老人家还真是菩萨心肠，该管的管，不该管的您也管。嗐……六爷命苦啊……”
嘴里埋怨着将坛子稳稳当当地放在一旁，晃荡着瘦巴巴的身子磨磨蹭蹭地来到死尸跟前，扭脸看着毛艳玉，没好气地问一句：“先搬哪一个？”
毛艳玉伸手一指最胖的一个，说声：“就搬他。”
“您老人家可真拿我找乐儿。”小六一声冷笑，“您脸丑心坏倒也罢了，没想到眼神儿还有毛病，您倒是瞅清楚了啊，就我这小身板儿，能把这死胖子弄出去？要么你们搭把手，要么你们自个儿想辙。”
“梦良，你帮他一把。”毛艳玉吩咐唐梦良当帮手。
小六呲牙一笑，假模假式地朝着唐梦良作个揖：“小神仙爷爷，您老多辛苦。”
就在小六弯腰想要上手之际，来至身旁的唐梦良居然一把将他推开了。
这一推来得突然，小六没有提防，好悬没摔个跟头，顿时不高兴了，大发牢骚：“不想帮您就别帮，可也别搡人啊。”
唐梦良不理睬他，双眼似井地看着那具胖大的死尸。突然，在他的瞳孔之中发出幽幽蓝光。
小六近在咫尺，被唐梦良眼中散发出的蓝如鬼火的光芒吓了一跳，猜不透活死人作得什么妖。
就见唐梦良将左手食指与中指竖起，又将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竖起，四根手指交叠在一处，而后快速变化指形，似乎是在结印。
猛然用右掌心拍击左手背，发出脆如鞭响之声。接着，左手托住右手腕，右手二指朝着那具胖大的死尸一点，旋即二指向上一挑。
怪了！死尸竟然直挺挺地自行站立起来。
小六不由得瞠目结舌，被唐梦良所展示的能耐所折服。
再看唐梦良，如适才那般耍了一通，余下几具死尸全都一个个站得笔直。
“好本事！”这时，柳三阿公拍着手来至唐梦良近前，抱拳说道：“我从一开始，就看出你所用之术与我苗疆不传之术有些相似，我故意让小六将尸体搬出去，为得就是激你使出起尸的本事。唐老弟，我想你不只一个师父吧？”
唐梦良面如死水不肯答言。小六却惊讶地合不拢嘴，原来老阿公是利用自己激着唐梦良使出深藏不露的能耐啊。嘿，这个老家伙，真他娘的鸡贼。
沉默了好一会儿，唐梦良终于开口说道：“老义士，休要多问，我曾答应家师，不对外人说出家师身份，还请见谅。”冷冰冰地说完这番话，唐梦良便不再多说一字。
小六听明白了，唐梦良不只是尤仙之一个师父，他猜唐梦良在认识尤仙之之前，已经跟着别的师父学了本事，极有可能是带艺投师，备不住当师父的尤仙之的能耐还不如这个活死人状的徒弟。
这时又听柳三阿公说道：“唐老弟不说也罢，不过你不说，我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你我所学是一脉相承，同属苗疆赶尸术中的一枝。”
说着，柳三阿公面色和蔼地笑了一笑，又说：“唐老弟，请闪退一旁，老阿三不才，在老弟面前施展些小伎俩，还请老弟看一看，我所学跟老弟所学是否同出一个师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