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棺材!
两排十八口寿材,全部用长凳架着,小六把里面、外面、上面、下面,仔仔细细,一寸一寸抠着找,恐怕里面有夹层,还用拳头挨边儿敲打。
找到第九口时,发现了端倪,他用手敲打棺材底部,声音有些特别。
忙把身子钻到棺材下,细细端详棺材底儿。就见中间位置,似乎是块活板,小六忙伸手去抠。
果不其然,一尺来长一块活板被抠下,露出的是一个长条油布包,用小铁钉钉着四角,稳稳贴在棺材底上。
伸手拽下之后,小六抱着油布包钻了出来,紧忙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个红布包,打开红布包,三个大字映入眼球之上——引尸经!
小六张大嘴巴看着手中捧着的引尸经,好半天才鼓起勇气,哆哆嗦嗦揭开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字是字,可一句也看不懂,又翻开几页,同样一句也看不懂。
越是让人看不懂,则越能证明这本书奇妙之处。用一本让人看不懂的书换秀儿,值了!
把书重新包好,掖在怀中,紧紧贴着胸膛,才觉得保险。
顾不得义庄,只顾得秀儿,撒开双腿一直跑到满记绸缎庄,进门就要见东家。
这回伙计不但没推没搡,反倒是紧忙往里迎,恭恭敬敬为小六撩开门帘,将他引到里屋见东家。
未曾把油布包递过去之前,小六又问一句:“小满少爷,您先前说的那些话可当真?”
小满少爷两眼紧盯他手中的油布包,嘴里连说“当真,当真……”
犹豫一下之后,小六还是将包裹着《引尸经》的油布包递了过去。
小满少爷迫不及待打开,尽管只有半边好脸,但仍能从他那半张好脸之上看出紧张和激动。
“是了,是了,就是这书,就是这书,好哇,好哇,我终于可以在他面前露脸了,我爹娘不能白死,不能白死……”
他说的话尽管都是人话,可小六却一句也听不明白,他要在谁面前露脸?
他爹娘的死跟这本书有嘛关系?这些不是小六关心的,就他那张烂脸,在谁面前露出来,谁也膈应。
他爹娘也该死,生儿子不看黄历,生出这么一个祸害,该,该,该!
小六心里把小满少爷的爹娘骂了一溜够,见小满少爷捧着书,两眼瞪得比泡圆,光顾着看书,好像他压根就不存在一般。
他心里起急,东西已经给你了,咱说好的事儿,该咋办,你倒是放个屁啊?
“我说小满少爷,别光顾着看书啊,书是你的了,你多会儿看不行啊?咱说说正事儿,你说把秀儿还给我,可口说无凭,咱需立个字据才行,怎么也要按个手印卡个戳吧。”小六心急火燎催问着。
“老憨,快去,快去,把婚事退了,聘金拿回来,哈哈哈……”
小满少爷鬼一般的笑起来,笑声回荡屋中,让人不禁感到后脊梁凉风飕飕。怎么能笑得这么瘆人,到底是笑还是哭?
怪人,怪形,怪鸟……
小六回到义庄不久,就听到院外哭天喊地之声,跟驴叫赛的,他听得出,那是秀儿的爹牲口孙的哭叫之声。
白花花的银洋还没焐热乎就没了,换谁谁也哭,死的心都有。
有人哭,自然就有人乐。小六乐啊,心里乐开花,秀儿不用嫁给丑鬼了,又是自己的了,只要六爷活着,谁也别想夺走我的好秀儿……
在老杨头家住了三天的九爷终于回来了,小六跪在师父面前,未曾开言先叩头。
九爷知道,好徒弟又闯祸了,但并不知道这小子这次闯得祸究竟有多大。
“我才走这么几天,你又闯嘛祸了?”九爷坐在炕沿上,嘬了一口老烟叶,吐着烟雾问徒弟。
小六吧嗒吧嗒掉眼泪,好半天才敢说出口.
“师父,书,书没了。”
“书?嘛书?”九爷脸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多少年不曾见他如此紧张过,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什么。
“引……引尸经。”小六头不敢抬,把头杵地上,哭着说。
“你说嘛!引尸经没了?”九爷一声怒喝如霹雳,震得小屋乱晃荡。
“没了,我,我给人了。师父啊,我错了,您打我吧……”小六大哭起来。
“你说什么?”九爷从炕沿腾的站起,抬起脚重重踹在徒弟肩头,一下将跪在地上的小六踹个大跟头。
九爷直挺挺站着,一张老脸之上挂满愤怒,眼珠子瞪起多大,恨不得从眼框中爆出来,浑身上下直哆嗦,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抬起一只手哆哆嗦嗦指着被踹的险些岔过气去的徒弟,怒问道:“你把引尸经给了谁?”
小六浑身骨节如散架,师父这一脚踹的实在不轻,他忍着痛二次跪倒,对师父说道:“给了小满少爷了。”
“什么!你把书给他了!”九爷把眼一闭,摇头念叨,“完了,完了,师父啊,徒弟对不住您,您留给我的书没了,我对不住您,对不住您……”
小六这会子方知这本书对于师父有多重要,自己竟然为了个女人,把师公留给师父的书给了人,自己对不住师父,对不住师公,对不住列祖列宗。
他让师父打自己,往死里打,只求师父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当徒弟的比死还难受。
九爷念叨好半天,一屁股重重坐在炕沿上,长叹一声后,不再怒火冲天,而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可知道那本书到了坏人手中,会怎样?”
小六哭着摇头,已经说不出话。
九爷接着问:“你可知那晚来咱义庄的哈恩亭,也就是我一刀斩掉他脑袋的尸妖跟那本书有嘛关联?”
小六依旧哭着摇头。
九爷再次重重叹口气道:“罢了,罢了,天意啊,天意!藏着掖着没有用,该着惹祸,藏是藏不住的。早知今日,我就该一把火烧了它,这事儿不怨你,而是怨我,怨我啊……”
小六似个小孩子,委屈、后悔、无奈、痛心、自责……五味杂陈堆积心底,除了哭,嘛也不知道了。
九爷站起身,打开矮柜子,翻腾一会后,拿出一个木头盒子,放在跪在地上一直哭泣不止的小六面前,喃喃道:“六儿啊,这盒子如今是你了的,你走吧,咱爷儿俩缘分已尽了,自此之后,你齐小六跟我马老九再无瓜葛,咱俩就当谁也没见过谁。
走吧,别让我碍眼,更别让我堵心,拿盒子里面的东西置办个小院,踏踏实实过日子,别跟外人说你跟过我马老九,我压根就没有过你这样的徒弟!”
一席话好塞把齐小六一脚踹进冰窟窿里,刺骨的冷,钻心的寒。
“师父,师父,您刚才说嘛?你不要我了,师父,您说的都是气话对吧?师父,我知错了,您别赶我走,我伺候一辈子,我给你养老送终,师父您千万别赶我走,我把书要回来去,这就要回来去。”
说着话,小六摇晃着站起身子,就要往外跑。
“站住!”九爷一声怒喝,小六不动劲儿了。
“给了人家的东西,再去要,人家怎么看你,人家能给你么,不要了你这条命,算人家可怜你。
我刚说了,那本书该着就是别人的,我不要了,也不许你去要!拿着盒子,收拾收拾你自己的东西,走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马九爷不再看他一眼,径自走到厨房小灶前,点燃柴火烧水,丝毫不再理会徒弟。
小六彻底傻了,这才知道闯了天大的祸,过去求师父,万一把师父气坏可咋办?
我该怎么办,怎么让师父原谅我……对,我去找她,让她替我说好话。
小六回到屋,把那个盒子抱起来,疯一般冲出院子。
不一会,厨房传出东西打碎的声音,九爷看着地上的碎碟烂碗,无奈地摇着头……
红玉婶婶家,小六再次哭成泪人,红玉婶婶心软,陪着这孩子一块儿哭,哭了好一会子,红玉婶婶才开口问他:“哭了这大半天了,究竟为嘛哭啊,你师父打你了?”
小六已经哭得岔了气,红玉婶婶给他端过一碗温水,让他先别哭,有事先说事,大小伙子哭个没完没了,赶上水做的林黛玉了。
红玉婶婶说得对,光哭不解决问题,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又是鼻涕又是泪的脸,咕咚咕咚把水个干净,顺一顺心中的苦楚,好半天才缓过劲儿了,这才抽泣着说道:“婶婶,我师父不要我了。”
“啊!你说嘛,你师父不要你了?把你赶出来了?”红玉婶婶惊讶地问。
“嗯,就是把我赶出来了。”小六鼻子一酸,又要哭,但强行忍了下去。
“不能吧?你师父这么疼你,拿你比亲儿子还亲,怎么说赶走就赶走呢?我怎么听着就这么不信呢?”
红玉婶婶摇着头,她怎么也不信马九爷会狠心赶走自己最心爱的徒弟,“小六,你怎么惹着你师父了,你原原本本跟婶说说,不许有漏掉的地方。说吧,我给您参谋参谋这其中的道道。”
“嗯,我说,是这么回事……”
小六从下雨天秀儿哭着找自己诉说老爹要把她嫁人说起,一直说到师父把自己赶走。
红玉婶婶听后,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嘀咕道:“就为了一本破书赶走徒弟,就算那本书金贵,就算是他那死鬼师父留给他的,但再金贵还能比徒弟更金贵,死人还能比得了活人?不对,不对,绝对不是那么回事儿,一定是马老九这老挨刀的玩花活呢……”
嘀咕半天,红玉婶婶眼前一亮,她似乎想起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