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臭狠狠地瞪了小六一眼,老大不悦地说:“师父自打前天晚上一人出去后,到今天还没回来。昨天傍黑的时候,我本来要出门打听打听,但小袁非要去,我拗不过他,就让他去了。
嗐!跟师父一样,小袁出门之后也没了音信。对了,洪立本和喜子来过,我跟他们说了师父一直没回来,洪立本当时就着急了,让喜子留在咱这儿,他去找师父。
结果他也没信儿了,喜子怕他娘担心,我让他编个瞎话先把他娘糊弄住。喜子答应今天来找我,估摸着一会儿该到了。”
多巧,说曹操,曹操到,小臭的话音刚落,喜子就急火火地进了屋。
一见小六和柳三阿公回来了,喜子眼圈儿就红了,八成是见着了亲人,觉着有了主心骨儿。
小六招手让喜子到跟前来,伸手在喜子头顶爱抚几下,安慰喜子别担心,并拍着老腔说:“有六子哥在,没有解决不成的事儿!”
说来也怪,喜子自打那晚跟小六去了邬家巷之后,对小六格外倚重,在心底已经将小六视为带头大哥,故此跟小六格外亲近。
事已至此,把人找到最为实际。可是话说回来,津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师父也没说去了哪儿,一时间真不知道往何处找寻。
喜子机灵,说是可以先去邬家巷邬秀才那所凶宅之中看看去,那里面住着徐嫂子和徐魁,备不住能从这俩人口中打听到有用消息。
说走就走!
小六翻身下炕,趿拉上大棉鞋,催着柳三阿公快些帮着自己找师父去。
那知刚要迈步,突然觉着眼前一黑,脚下好似踩了棉花,身子一侧歪,若不是喜子眼疾手快,小六非栽倒了不可。
喜子将小六搀扶着坐在炕头上。小六气喘吁吁,直冒虚汗,他以为自己由于适才伤心过度而引发这般糟糕状态。
柳三阿公却说他是肚子里面没食儿,饿的有些虚脱了,又问小臭有没有现成的东西可以吃?
小臭说厨房里面有半锅小米粥,他这就去热了端来。
小六这会儿还没有放下对小臭的憎恨,他不让小臭管他的事儿,而是让喜子帮忙将小米粥盛大盆里都给他端来。
还嘱咐喜子不用生火加热,他没有多余的空闲喝热粥,凉着喝不碍的。
喜子倒也听话,用一个大木盆端着凝固成软坨子的凉粥进了屋,将木盆递过去后,问六子哥真能喝下去么?
小六没打啵儿,端起木盆,就跟老猪拱食似的,呱唧呱唧往嘴里吸溜。
三九腊月喝凉粥,这是死催的。可小六已经顾不得了,浑身一个劲儿打着冷颤,仍将半盆子凉粥喝得一口不剩。
喝完之后,将木盆用力丢在小桌上,一边用手擦抹腮帮子上的米粒儿,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小臭,那意思是说,六爷都粥喝完了,一口都不给你个臭要饭的留。
肚子里面有了食儿,身上也逐渐热乎起来,也觉着有了力气,就是肚子里面不得劲儿,涨得实在难受,有心到茅房里面蹲着去,可又不想多耽搁工夫。
这会儿天色已经大黑了,说明他昏睡了将近一整天,多耽搁一刻,也就多担心一刻,眼下关键之事,是打听到师父的下落,先将师父找到,再找小袁和洪立本。小六心里面默默念佛,寄望于佛祖保佑师父平安无事。
小六托着肚子,踉跄着第一个出了屋,喜子紧随其后,想要搀着小六,小六挣崴一下,表示他没事,不用别人帮扶。
柳三阿公如今是家中大梁,他嘱咐小臭把家看住了,不必过多担心,老九弟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
小臭请老阿公放心,他一准儿看好了家,并作揖请求老阿公一定要把师父找回来。
说着,小臭的眼圈儿红了,脸上挂着惆怅,显然真心为师父担忧。
柳三阿公出屋之后,小臭坐下来,伸手将坛子抱在怀间,一边将脸在坛子上蹭着,一边跟坛子说话:“莲儿啊,哥可盼到你了。你可知道哥为嘛跟齐小六那只干巴猴儿干架,哥都会为了你啊,哥要让你瞅瞅,哥是大丈夫男子汉,甭管哪方面都比干巴猴儿要强。莲儿啊,哥想你啊……”
小臭闭着眼,极为享受地将斑斑点点满是黑皴的脸在坛子上磨蹭着,裤兜子里一热乎,唉……跑马了。
再说小六、喜子和柳三阿公,老少三人脚不停歇地大踏步走着,小六的肚子里面咕噜噜一个劲儿地翻江倒海,肠子时不时拧一下,让他感觉粪门子一阵阵儿发松。
尽管如此不爽,却也咬牙忍受,宁可拉一裤兜子,也不可耽搁分毫。
小六肚腹不爽,心中同样不爽,心说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只短短两天没回来,就出了这么多的糟心事儿。
不禁惆怅,自言自语道:“人生好似过昭关,过完一关又一关,昭关过了是潼关,潼关过了还有山海关、嘉峪关……
直到埋入黄土的那一天,人生中的关坎儿就算彻底过完了,嗐……师父啊,您老人家又遇到关坎儿了,可一定要挺住了啊,徒弟我寻您来了!”
“六子哥,你嘀咕啥呢?”喜子问他。
“没什么,不过是一番感悟罢了。”小六轻摇着头叹息了一声,将一只手在光板无毛的下巴颏上做着样子空捋了几下,如同一位老者抚须。
正待喜子双眼吐露敬仰之时,小六猛然一捧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后,拉着长音儿放了一大串儿嘟噜屁,霎那之间,便将这装出来的儒雅的形象震得粉碎。
小六呲牙一笑,面带尴尬。喜子捏着鼻子,远远地跑开了。
终于到了邬家巷,站在邬秀才的凶宅院门前,喜子快步上了青石台阶,刚要伸手拍打门环就被小六喊住。
小六让他别拍,又说「要知心腹事,单听背后言」,走大门不妥,应该悄声入宅,而后悄无声息地打探下姓徐的娘们儿和姓徐的汉子在干嘛。
小六认为这俩玩意儿不是好鸟,背后听他们说话,比当面听他们说话更真。
喜子让小六如同上回那样把他驮上墙头,没想到小六摇摇头,接着欠身对柳三阿公躬躬身,呲牙一笑,并不说话。
柳三阿公嘴角一翘,低声说了个「滑头」,接着来至高墙边,垫步拧腰好似狸猫,轻轻松松到了高墙之上。如同鹞子一般从墙头跃向院中。
须臾,院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小六和喜子紧忙侧身顺着门缝挤进院中,却发现院落之中漆黑一片,屋里屋外,死气沉沉,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
小六跟喜子四目相对,眨着眼表示纳闷。
喜子性子直,迈腿就朝着屋里闯。
小六紧跟一步,一把㩝住喜子的肩头,小声说:“喜子,毛嫩啊!你知道屋里藏没藏着要命的东西?”
喜子顿时明白了,六子哥为他着想,担心他进屋后着了算计。
小六对喜子使了个眼色,接着扭脸去看柳三阿公。
喜子又明白了,六子哥这是要请高人先进屋。
柳三阿公嘴角又是一翘,「哼」了一声,大步走至屋门,旋即伸手一推,屋门洞开。
屋中更加漆黑,开启的屋门如同巨兽张开吞噬活人的大嘴,让小六感到浑身不自在。
柳三阿公迈步进屋,小六拽住喜子的胳膊,示意喜子先不着急进去。
须臾,猛听得屋里传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喜子叫了一声:“不好!老阿公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