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子还要往下说,小六摆手给拦住了,小六说:“咱要真的去铁砣山庄,一路上有的是工夫扯闲篇儿。”
喜子闭嘴不说了,小六接着又对柳三阿公说:“老人家,还是那句话,路途遥远,一时半会到不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如今就那个臭要饭的在家,虽然他不是东西,但怎么着也要知会他一声才行,免得他见咱们迟迟不回去,活活把自个儿急死。
再者说了,万一咱们跟我师父他们走岔了,他不还能给师父他们说明咱们去哪儿了么。”
话音没等落下,小六又扭脸对喜子说:“喜子,你要想跟着去,你必须先跟你娘还有老太太说好了,你不打招呼就走可不成,那样非把她们急疯了不可。”
喜子紧忙奉承着说:“六子哥,你想的可真周到。”眼神中满溢对小六的敬佩。
“小六子,这才几天,你就越来越懂人事儿了。嗯嗯,不错,孺子可教。”柳三阿公居然也夸奖起了小六。
“瞧您老人家说的,我一直这么懂事来着。”小六不禁夸,一夸就满脸开花。
“那咱就快点儿回去吧,跟家里人交代好了,咱就快些赶奔铁砣山庄。”喜子急火火地说着。
“先不急着走。”小六眼珠儿一转,坏笑着说:“反正这处宅子也没人住了,不如咱放把火给他烧了得了。”说着,就要伸手掏洋火。
“混账!”柳三阿公立即喝止了他,“刚夸你小子几句,你就找不到北了?这套宅子没招你没惹你,能有什么罪过?你要把这所宅子点了,万一明火烧到别人的房子,不就是殃及池鱼了么?你个混账的东西,我就不应该高看你。”
“嘿!瞧您,急眼了。”小六一点儿也不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羞赧,反倒挺美,就跟高才那番话不是他说得一样,他乐颠颠地说:“我就是说着玩儿,您老人家还当真了。得得,您是爷爷,我是孙子,您说嘛就是嘛。爷爷,孙子给您引路,您慢慢走着。”
见喜子愣在原地不动劲儿,他又嚷了一嗓子:“喜子,还磨叽什么啊,走啊。”
“走!”
喜子迈开了大步,小六背着手腆着肚,迈着四方步,晃悠着细脖子,装腔作势地跟着喜子往外走。
顺小门走出去,喜子冷不丁大跳了一步,小六以为喜子着急回家,急得都蹦起来了。
正当他要笑话喜子的时候,突然脚底下一滑,身子顺势往后一仰,咕咚一声,足足实实地摔了个大腚墩儿。
呲牙咧嘴地想挣扎起身时,觉着两只手按在了一片黏黏糊糊的东西上。嗅一嗅,奇臭无比,令人作呕。
小子好命,便宜都让他一人占了。他破口大骂,这是哪个王八蛋这么没有公德心,在人家门口汆稀,缺了八辈子大德了,你就不怕生个儿子没——咦!不对!这个没公德心的王八蛋不就是我么!
柳三阿公看在眼里,哈哈大笑着从他身边绕过去,大步向前,一边走还一边笑。
小六这会儿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不但双手上沾满稀汤,棉裤棉袄上也全是。
没辙!他只好把两手在墙上擦了擦,垂头丧气地追上柳三阿公,一句话也不说,适才那股子傲气劲儿已经荡然无存了。
没到义庄之前,喜子走岔路先行回家,嘱咐小六和柳三阿公等着他,他告诉家人一声就去义庄。
小六和柳三阿公回到义庄后,先把两手好好的洗了洗,明明已经很干净了,可怎么闻怎么还有味儿。
手洗干净了,衣裳只能换,找了一身又破又瘦的旧棉衣将脏衣裳换下来,这套旧棉衣是他以前穿过的,如今再穿,格外不得劲儿,举手投足都觉着别扭,可是除了这套之外就只有单衣了,他心中暗暗发誓,等到找回师父后,一定要买几套新衣裳才能解气。
小臭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担心又要打起来,因此抿嘴偷着乐。
小六又岂能看不见,有心要动手,但又怕挨柳三阿公的巴掌,于是把火气憋在心底,等着柳三阿公不在的时候,再跟臭要饭的算账。
小六不愿意跟小臭说话,还是柳三阿公对小臭说的。小臭有心跟着去,可也不能没人看家,只能老大不愿意地留在义庄。
这一折腾,天就亮了。
院外传来飞快地脚步声,喜子一个健步进了屋,进屋就跟小六讲明,他已经都跟家人说好了,不过没说实话,编了个瞎话糊弄住娘和奶奶,担心说了实话,她们不让出门。
喜子小脸通红,他说自己从不说谎,可这次不得不说谎,所以觉着脸上热辣辣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小六一笑,说这有什么值得害臊的,拍着胸脯洋洋得意地说:“要跟哥哥我学着点儿,瞧哥哥我,说瞎话不带脸红的。”
“哼!”柳三阿公白了他一眼,“有几个跟你这样没脸没皮的货。”
小六大嘴一撇,不再说话了。
这时候小臭出于好心说道:“反正天也亮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出发,不如先把饭吃了。吃饱了饭,好上路。”
“我呸!”小六登时急眼了,“我说臭要饭的,你他娘的放的什么狗臭屁,你这叫人话么?”
“嘿!怪鸟,不是人脾气。”小臭不服气地问,“姓齐的,你别没事找我茬子,我不是袁佑源,他含糊你,我可不含糊你。你倒是不放臭狗屁地跟我说说,我究竟哪句话说错了?”
“你还狡辩。”小六更急眼了,“你说「吃饱了饭好上路」,这是出红差之前,吃断头饭的时候说得话。赶上我们要出门,你偏说这种晦气话,你不是明摆着咒我们不得好死么,我说你放臭狗屁,难道说得不对!”
说着,小六捋胳膊挽袖子,两眼冒火地瞪着牛小臭,大有要一口咬死牛小臭的架势。
小臭眼珠一转,心说可不是么,这句话的确不妥,于是呲牙一笑,没对小六说话,只对柳三阿公说:“老阿公,我嘴臭说臭话,您老人家千万别跟有些人似的那样挑理,我跟您赔不是,是我不对。”
“这孩子,不就是一句话么,哪来得这么多零碎。”柳三阿公正色地说:“心中坦荡荡,就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心中有鬼,才在乎别人怎么说。”
这番话虽然是对着小臭说的,实际上是说给小六听的。
小六一听,也就没脾气了,秃老头儿不向着自己,只向着臭要饭的,自己气死也没人心疼,索性一点儿都不生气。
柳三阿公也说吃完饭再走,于是小臭买来烧饼,吃过之后,柳三阿公站起身准备出发。
小六又来事儿,他说路途遥远,就凭两腿走,一是太慢,二是太累。
喜子问小六,难不成要雇车?
小六说没错,就是要雇车。
喜子说雇车要不少钱,问小六有这么多钱吗?
小六哈哈一笑,说自己如今富贵了,成有钱人了,说着话一边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一边斜着眼瞟着小臭,他要在小臭面前显摆显摆,看着小臭眼馋,他就算解气了。
小臭果真双眼露出羡慕嫉妒的神情,小六哈哈大笑,认为自己扳回一局,于是让老阿公和喜子等着他,他这就去雇车。
小六出门左转,来到秀儿家的院门前,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朝里走。
还没等走到屋门口,牲口孙就在屋里出来了。
一见是小六,牲口孙登时眼珠子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