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平时见了牲口孙躲着走,今天偏偏迎着上,是因为他身上有法宝。
未等牲口孙尥蹶子,小六一把将腰间的钱袋子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要让牲口孙看清楚了。
这个钱袋子就是他的法宝,里面全都是从高台子白老太公的宅子里面顺手牵羊来的好东西。
牲口孙顿时没了脾气,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小六手里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驴脸马上换成了笑脸,问小六是不是来找秀儿。
这时候,秀儿已经从屋里出来了,一见是小六,把她吓一跳,她担心爹会拿鞭子抽小六,可她一瞅爹在笑,再瞅小六也在笑,忐忑不安的一颗心稍微踏实了点儿。
“孙叔,能不能让我进屋说话。”小六笑着说。
“瞧我,怎么能让人在院里说话呢。进屋,进屋,快进屋。”牲口孙赶紧将小六让进屋里。
小六朝秀儿挤了下眼,接着迈步进了屋。
秀儿心里咯噔了一下,猜不透六子哥今天为什么会来送死。
进到屋里,牲口孙拿条毛巾掸掸椅子,让小六坐着说话。
小六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将钱袋子重重地丢在桌子上。
牲口孙的两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恨不得一把将钱袋子夺过来,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好东西。
“孙叔啊,是这么回事,我要出趟门,可又不想走道,你家不正好有骡子有车么,我想借用一下。”小六傲里傲气地说着,一副阔爷的派头。
“来借牲口啊……哎呀……”牲口孙假装为难,“牲口倒是有,不过昨天有个牲口贩子相中了,非要从我手里买走不可,你说这事儿闹得,我还为难了……”
小六歪嘴一声冷笑:“叔啊,说这些干么啊,不就是钱么,说吧,他给嘛价?”
“他给,他给……”牲口孙眼珠子骨碌碌贼转,“他给十块银洋。”
牲口孙这老家伙真够鸡贼,诚心把价码说高,只为看小六的反应。
小六哈哈一笑,好个不屑说:“我当多少呢,原来就十块银洋啊,给少了,给少了,孙叔养的牲口,那是牲口中的极品,才给十块银洋,这是打我孙叔的脸啊……”
边说着话,小六边打开钱袋子,伸手进去划拉几下,拿出一样东西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抬着嗓门傲慢地说了一句:“瞧瞧这东西值不值十块银洋!”
只见桌子上多了个长方形的扁片儿,黄灿灿的色儿,格外扎眼。
牲口孙一把抓了起来,瞬间连喘气都粗了,咽了几口唾沫,将这块黄灿灿的扁片儿放在嘴角用力一咬,浑身上下瞬间打了个激灵。
“金……金……金金……金子!”牲口孙不但手抖了,连说话都抖了,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囫圄话儿。
“可不是金子么,我总不能拿黄铜糊弄孙叔吧。孙叔,这个小片片儿,够雇你的牲口几天吧?”
小六一脸欠抽的表情,这便是穷人乍富,癞狗长毛的表现。
“够够够,太够了!”牲口孙乐得抬头纹都开了,赶紧让秀儿烧水泡茶。
小六喊住秀儿,让秀儿别忙活,他不渴,也坐不住。
秀儿又兴奋又激动又忐忑,她不明白六子哥怎么会陡然而富,要是六子哥富贵了,自己的后半生也就又着落了。可是,这些好东西是好来的么,别是他偷的吧?
“六子哥,你咋一下子就……”秀儿跟她爹一样,说话都不利索了。
“秀儿,你别是认为这些好东西不是好来的吧?”小六笑呵呵地问秀儿。
秀儿紧忙点点头。
“嗐!”小六一拍桌案,“秀儿啊,我的好秀儿,你太看扁哥哥我了。我敢对天发毒誓,这些东西一不是撬门拧锁窃取来的,二不是挖坟掘墓倒斗来的,三不是坑蒙拐骗忽悠来的,这是我赚来的。我啊,遇到大仙儿了。”
“大仙儿。”秀儿将信将疑,猜不透小六的话是真是假。
“可不是么,我救了两个大仙儿的命,他们为了报答我,就给我了这些好东西,说是给我娶媳妇儿用。”
小六虚着眼瞄着牲口孙,叹口气说:“我也老大不小了,也该到了托人说媒的年龄了,可偏偏没人看的上我,嗐……可惜这些好东西了。大仙儿跟我说了,谁要肯把闺女给我,这些好东西就是谁的。”
“姑爷!”牲口孙突然大声说道:“姑爷,你说这话,这不是寒碜老丈人我么,先前我不是说了么,你就是我姑爷,我家秀儿除了你之外,谁也不嫁。
姑爷,以往我有嘛对不住你的地儿,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八成是跟牲口呆惯了,也成了牲口脾气,以往的事儿都怨我,我是牲口,我是畜生,我是禽兽!”
说着,牲口孙给自己来了一记耳光子,然后卑躬屈膝地对着小六傻笑。
人啊,穷到一定份上,一旦见了钱,就不要尊严了,牲口孙在一个吃屎的孩子面前这么作践自己,也确实没拿自己当人看,而真的把自己当牲口了。
秀儿大红着脸,含羞地扭捏着,爹既然开了口,往后她就可以名正言顺跟六子哥见面了。
小六这时候拿出两只玉镯子,一只递给秀儿,一只自己留着,说这才叫一对儿。
“对对对,还是姑爷会说话,一对儿,你俩就是一对儿。哎呀,太般配了,咋就这么般配呢,我家闺女有福气啊……”牲口孙已经笑得能瞅见嗓子眼儿了。
小六把钱袋子紧紧地系在腰间,先对秀儿抛个眼儿,接着对牲口孙说:“叔啊,我着急出门,就不多呆了,劳烦您把车帮我套好,我借用两三天,回头还原样还给你。”
“好说,好说,我这就去套车。正好你俩说说话,省得这两天见不着互相惦记着。”牲口孙攥着那块金片片儿一溜烟儿没了影。
小六趁着秀儿还在云里雾里没出来的当口,噘嘴在秀儿的腮帮子上香了一口。
“哎呀!”秀儿退了一步,红着脸扭捏着说:“让我爹看见多不好。”
说罢,偷偷含笑,两手住着那只玉镯子在脸上来回蹭,好一个少女含春的表情。
小六嘿嘿一笑:“怕什么啊,你爹那头老倔驴都把你给我了,等我回来,我就买房置地,咱俩就拜堂成亲。”
“哎呀,说什么呢,多让人不好意思。谁说要嫁给你了。”秀儿不看小六,脸上却挂满喜悦。
“嘿嘿,你要不嫁给我,我可娶别人了啊,莲儿长得也不赖啊。”
小六斜着眼看着秀儿那张好似山里红的小脸儿,诚心挑逗。
“你敢!”秀儿嘟着小嘴,靠近小六,用力在小六的棉鞋上跺了一脚,“你要敢娶别人,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着?说啊。”
“我就死给你看!”
“可别!我的秀儿没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放心吧,六子哥心里就你一个,不敢有别人。”
“你可不许说瞎话啊,我可小心眼儿。”
“嘿,我还不知道你心眼儿多大么。”
说着,两人咯咯咯笑了起来。
秀儿一对大眼珠子饱含热忱看着小六,真心想把自己的终生幸福交给这个瘦巴巴的小老爷们儿。
小六一脸坏相,他想的是洞房花烛夜的美事儿。
“对了六子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啊?”秀儿关切地问。
“没事,去我师父的老姐姐家里接我师父去。”小六没敢说实话,怕秀儿担心他。
“每回九爷都是自己去自己回,怎么这回要你接啊?”秀儿有些怀疑。
“嗐!接我师父是次要的,把我师父的老姐姐顺道带进城里瞧病是主要的。我身为师父的徒弟,总该尽点儿孝心吧。”小六这个瞎话编的很圆,他真的说瞎话不带脸红的。
“哦,这样儿啊,那你早去早回啊,一路上自个儿多照顾自个儿。”
秀儿似乎很舍不得小六,两人还没成亲,就有了小媳妇关心小丈夫的感觉了。
“姑爷,车套好了。”牲口孙没进屋,在外面扯脖子驴叫着,姑爷两个字叫得格外热乎。
“秀儿,我走了,等我回来,我立马过来看你。”
“嗯。你可别忘了我的话啊,自个儿照顾好了自个儿。”
“好嘞,我都听媳妇儿的。”
“哎呀,你可真坏。”
小六呲着牙,屁颠屁颠地出了屋,来至满面堆笑的牲口孙近前,接过缰绳,在骡子的头上拍了拍,算是套近乎。
骡子很听话,晃了晃脖子,算是跟小六打招呼。
“姑爷,早去早回,一路平安。”
“孙叔,借您吉言,回头我带些山货野味给您下酒。”
“唷!这孩子,咋还叫叔呢?”
“嘻嘻……”小六笑着作个揖,甜呵呵地尊了牲口孙一声:“岳父大人。”
等到小六牵着牲口出了院,猛听得牲口孙在身后扯着大嗓门驴叫一声:“姑爷,一路多小心!”
小六哈哈哈大笑,心说牲口孙啊牲口孙,你老小子也有今天啊。
欣慰之余,用手用力地拍了拍钱袋子:“还是有钱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