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小六打个嘘声,“真够邪乎的。接着呢?”
“接着我爹就醒了。”
“醒了?”
“嗯!醒了!”
“看见嘛了?”
“我爹说,他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山下,我爷爷在他身边躺着,闭着眼一动不动。
我爹以为我爷爷死了,哭着摇晃了几下后,我爷爷居然睁眼了。我爹赶紧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想到我爷爷已经不能说话了。”
“哑了?”
“嗯!舌头没有了。”
“呦!这咋整的,怎么舌头没了呢?”
“说实话,我爹到现在也说不清咋回事。总之从那天之后,我爷爷就再也没说过话,并且两眼发凝,痴痴呆呆,谁要跟他说话,他就好似没听见一样,好半天没有反应,就算有反应,也很是木讷。
我爹费了老鼻子劲才将我爷爷弄回老家,从此服侍在我爷爷身边,直到我爷爷咽气,他才重又走街串巷打起了把式。”
“这就完了啊?你爷爷到死也没对你爹解释过什么?就算嘴不能说,不是还有手么,难不成手也废了?”
“手没废,是好的。”喜子在额头上拍了一下,“你要不说,我还真就差点儿忘了。我记得我爹对我念叨一回,说我爷爷回家之后的第三个年头就咽气了,临终之前,招手让我爹到炕前,一把抓起我爹的手,用手指头在我爹的手心写字。我爹那会儿识字不多,但也大致明白了我爷爷的意思。”
“什么意思?”
“大致意思是说,不要让我爷爷再去那个山庄,还说有个恩人,名叫什么开山。”
“恩人?”小六眨眼琢磨一下,“也就是说,当时有人在铁砣山庄救了他们两个?”
“可能是吧,由于我爷爷写的头一个字笔画太多,我爹猜不出是什么字,就记得名字好像是叫开山。
后来我爹行走江湖时,总是喜欢打听别人的姓名,就为找到恩人,当面报恩的同时,也为了问清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六听了个半颤子,觉着很是无趣,到了关键处,又断了线索,真真叫人心里面搅腾的慌。
喜子没得可说了,口干舌燥,肚子也咕噜叫了,于是拿过烧饼酱牛肉大嚼起来,问小六吃不吃,小六说不饿,又问柳三阿公吃不吃,柳三阿公摆摆手,一言不发,表示不吃。
喜子正嚼得香,突然从前方传来高歌之声,喜子也听不懂唱的是山歌还是戏曲,压根不想理会,嚼着烧饼随意朝着声音传来之处看了一眼。
远远看过去,高歌之人似乎是个老汉,身材高大,足有七尺,跟马九爷的身高有的比。
待得离得近了些,看清老汉的打扮,头上戴着翻毛的狗皮帽子,棉袄棉裤上打着补丁,脚穿一双大毡窝,背着一个脏兮兮的麻布口袋,一边大步走着,一边用苍老而粗狂的嗓音拖长着高歌:
沧州的狮子景州的塔,
呀儿呦呵,咿儿呦呵……
一口鲜的蜜桃在深州,
呀儿呦呵,咿儿呦呵……
正定府有个大佛寺,
呀儿呦呵,咿儿呦呵……
南街上有个阳鹤楼,
呀儿呦呵,咿儿呦呵……
乐陵的小枣甜似蜜,
呀儿呦呵,咿儿呦呵……
想吃杂面你上曲周,
呀儿呦呵,咿儿呦呵……
良乡和辛集出皮革,
呀儿呦呵,咿儿呦呵……
周村的绸缎刺绣好,
呀儿呦呵,咿儿呦呵……
定县城中有座高塔,
呀儿呦呵,咿儿呦呵……
买卖药材你上安国,
呀儿呦呵,咿儿呦呵……
沙窝萝卜嘎嘣儿脆,
呀儿呦呵,咿儿呦呵……
胜芳的螃蟹籽儿多,
呀儿呦呵,咿儿呦呵……
……
声音洪亮,字字入耳。
小六听着听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喜子问他有什么好笑的?
小六说,看不出一个老糟头子,底气还真足。
说着话,小六抡鞭子在骡子背上抽了一下,同时喊个「驾」字。
骡子加快四蹄,大车从老汉的身旁驶了过去。
这时候,小六和喜子看清了老汉的脸。满脸花白的络腮胡子,皮肤被阳光晒成了铁青色,在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刻着很深的抬头纹,一对深邃的眼珠子透着精气神,难怪底气这么足,嗓门这么高。
老汉扭脸看了一眼车上的老少三人,随即将目光移开,仍旧一边大步走着一边高喝。
骡子车不停歇,随着车轮滚滚,老汉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便看不见了。
又行了一段路,在一个三岔口,小六拽住了缰绳,朝着两边看了看,不敢确定该往哪边走。
“那边儿。”柳三阿公闭着眼,抬手朝着东北方向一指。
“您老人家不睁眼看看么?”小六有些犹豫,“万一走岔了,可不好调头。”
“只管走就是了。”柳三阿公仍不肯睁眼。
“得嘞!”小六朝着柳三阿公做个鬼脸儿,“您是爷,我是崽儿,全听爷的。”
“驾!”随着一声吆喝,再加一记鞭子,骡子重又迈开四蹄。
约摸走了二三里路,小六突然「吁」一声,拉住了骡子,大车随即停了下来。
“哥,咋着了?”喜子纳闷地问,“难不成到地儿了?”
“快瞧,那不是咱先前遇见的老糟头子么?”
小六说着话从车上跳下来,用鞭子朝着前面指了指,示意喜子看过去。
喜子顺势从车上站起来,抻脖子仔细一瞧,可不是么,就是先前那个背着口袋一路高歌的老汉。
怪了,他怎么会在前面,难不成他的两条腿比骡子的四条腿还要快?不能吧?呀!别是走了回头路?
喜子一脸诧异,顿感莫名其妙。
喜子看到,好汉的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分明就是一个恶汉,五大三粗的身材,一脸横丝肉,正瞪着眼珠子对老汉一边推搡一边喝骂。恶汉每推搡一下,老汉便一个趔趄。
尽管听不大清楚那个恶汉的话,但大致也能听出,恶汉是在跟老汉索要钱财。
这怎么一回事?难道是不孝子跟老子讨钱?还是无良之徒沿途打劫?
喜子尽管岁数不大,但为人正义,眼见老汉被恶汉威胁,实在看不过去,怒喝一声:“我去帮忙!”
喜子刚从车上跳下来,就被小六一把抓住了肩膀。
“你小子要干嘛?”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喜子正气凛然地说。
“揍性……”小六用力拽了喜子的肩膀一下,“人家用你管了啊?”
“六子哥,你怂了?”喜子来了脾气,一下挣开小六的手,“我爹说过,行走江湖,见着不平事,就要管一管!”
刚要迈步,肩膀又被小六给㩝住了。
“呸!你哥我要是怂了,我就是鼋蛋。我是让你小子先别心急,看会儿再说。”
“要看你看,我非管不可!”
喜子用力一甩肩膀,险些把小六甩出去。
“喜子,给我呆着!”这会儿柳三阿公发话了。
“老阿公——”
“呆着!”
喜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两眼喷射出怒火,直视着前方,双拳攥的嘎嘎作响,已经憋足了劲儿要打人。
这时候,就见恶汉已将手臂举起,抡圆了朝着老汉的面颊打去。
喜子一惊,认为老汉要吃亏。
哪知就在巴掌打出之后,老汉只是微微一侧脸,恶汉的巴掌就打空了。
接着,老汉一个弓步冲拳,一拳打在恶汉的心窝处。恶汉嗷一嗓子,仰面摔倒在地。
喜子又是一惊,暗自叫声:“好功夫!”
恶汉不服,一个鲤鱼打挺,腾地弹起,双脚着地之时,腰身一弯,从短靴中扯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一招「虎纵式」到了老汉近前,刀尖冲上,直奔老汉心口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