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诉说直教小六和喜子惊讶地合不拢嘴,柳三阿公只是含笑倾听,不发一言,更无任何惊讶反应。
杨开山又借柳三阿公一口老酒润润咽喉,伸手在破口袋中掏出一些干枣,请大伙儿一边吃枣子,一边听他接着白话。
杨开山接着说道,莽古噜的曾祖与另外两个萨满谢过皇恩,执意要走。任凭乾隆皇帝龙颜不悦,也要离开。
阿桂见此尴尬,忙献上一计。
乾隆皇帝当即应诺,将高人留下之事全权交由阿桂去办。若是办成,定有赏赐。
阿桂领了皇命,当即着手办理。
他那计谋,并无什么特殊,无外乎一个财字,一个色字。
先是苦口婆心地好是费了一番口舌,许诺金银千千万,良田万万千,高宅大院随便建,使奴唤婢赛神仙。
莽古噜曾祖三人直言不讳,只求皇恩浩荡,快些赦他们回去。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却是不爱钱财鬼没辙。
见利诱无效,只能施展第二计,那便是色诱。
阿桂心里明白,纵使貌若天仙的女子送到三人面前,他们恐怕也不会要。
于是乎,阿桂想出一个损招,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三人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食髓知味,定然欲罢不能,那时候就是用鞭子赶他三人走,他三人也不肯走。
好个阿桂,找来内务府一个跟自己换契的老太监,通过这个老太监,从一个秘炼熏香蒙汗药、盗取婴胎紫河车的瘌痢头陀的手里买来一包奇妙香粉。
嗟乎,这种香粉不是俗物,道上的朋友给这种香粉起了个典雅别致的好名字——七情六欲散。
据说这种香粉乃是个古印度的秘方,香粉混杂檀香点燃之后,香气随即满溢房舍,闻到香气之人,便会逐渐陷入混沌迷离之状,飘飘然好似神仙,明明没有笙箫之乐,耳中也会出现靡靡之音,眼前景物飘忽不定,呈现七色光华,脚下腾云驾雾,如置身于仙谷之间,鸟语潺潺,花香扑鼻,心情大为愉悦。
若此时有女子出现,纵使其貌不扬,但被迷离之人看在眼中,也是个貂蝉西施一般的上品人物。
接着,迷离之人便会不由自主地燃起熊熊欲望,旋即上演一出襄王戏神女,巫山有云雨的好戏。
阿桂寻遍四九城的秦楼楚馆,不惜重金买下六个国色天姿的绝代佳人,此六人不但样貌一品,媚术亦是一品。
未曾将六人带至莽古噜曾祖三人的卧榻之前,阿桂将六人交由京城头牌的鸨妈妈好生调教了一番,只为让六人更为出众,务必做到可对莽古噜曾祖三人一击必中,使其陷入温柔乡,再不想关外那片林木之地。
这个鸨妈妈来头可不小,京城内外大大的有名,有个响亮的诨号叫做金刚煞,凡是经她之手调教出来的姐儿,一个个都有勾魂夺魄的本事,铁打的金刚都能腿软,泥塑的罗汉也能淌汗,娇滴滴往大爷们的身上这么一靠,麻骨麻筋透心儿舒坦,给个皇帝都不换。
六个人间仙子,搭配一味七情六欲散,事儿成了!
那天晚上,阿桂提前安排人手将香粉与檀木放置香炉之中,办事之人提前在鼻孔中塞入两个专解迷香的药丸儿,这样便不会被香气迷惑。
点燃檀香,缕缕香烟顺小小铜炉的孔洞冉冉升起。须臾,香气满溢,只需轻轻一嗅,顿感神清气爽。
莽古噜曾祖三人久在林木之地,未曾接触过如此上品的檀香,吸入鼻腔之后,三人眼神迷离,双腮泛红,不时发笑,明明没有什么愉快之事,却显得格外欢快。
三人每晚就寝之前,必然打坐运功,可这天夜里,三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静,不时摇头晃脑,眼皮时开时合,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顺着喉部吐出呵呵欢笑之声。
莽古噜的曾祖在三人之中定力最深,虽然极力想要稳住心神,然而几番运功始终无法入静,当头猛然一棒,察觉到香气必有蹊跷,急忙屏住气息,想要找水浇灭香炉。
嘿嘿!
哪知站起之时,双脚犹如置入云端,软绵绵无法站稳,耳畔闻听天宫仙娥欢声笑语,眼前出现婆娑飘渺景象,力士斟酒,仙鹤抚琴,仙子伴舞,玉树百花纷纷绽放,千姿百态纷争妖娆,鼻孔中嗅到琼浆玉液散发出的香气,虚虚实实之间,见到六个身穿薄纱的仙子端着托盘飘然而至,托盘中玉壶美酒阵阵飘香,仙子嬉笑之声悦耳动听,使人心中郁结荡然无存,陷入无比欢快的境界之中。
仙子频频投怀,莽古噜的曾祖用手推搡,粗糙大手触碰到薄纱玉肌之上,犹如触碰到炽热火焰,慌忙缩手只觉着指尖生滑,明明没有绳索扯拽,却不由自主地又将双手伸了出去。
那两个萨满定力不济莽古噜的曾祖,完全陷入迷离界,每人狎着两个神女,于欢声笑语之间,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莽古噜的曾祖尽力想要逃出这般虚假景象,却似泥牛入大海,慢慢将身躯融化于碧波浪潮之中,随即人事不省。
待得醒来之时,好事已经做下,生米煮成了熟饭,纵有懊悔之心,却也无能为力。
阿桂问三人,仙界好?还是人间好?
莽古噜的曾祖垂头不语,双目紧闭,无奈地叹气。
另外两个萨满已经食髓知味,已然吃不惯林木之地的粗米粗饭,两人借从三国中听来的一句话回答阿桂——此间乐,不思蜀。
莽古噜的曾祖呵斥两人荒唐,三人身上被头领和长者们施了法咒,头上沾染先辈萨满的骨粉,若不速速回归林木之地,必定落个头穿骨碎的下场。
既然已经做了错事,就不能继续错下去,应速速赶回林木之地,向头领和长者们说出实情,就算受些惩罚也无妨,只求留个囹圄尸身,免受那法咒之苦。
那两个萨满尽管心生恐惧,但他们却泥潭深陷无法拔足,离开温柔乡,脱离人间仙,他们比死了还痛苦。
那六个仙子照旧薄纱罩身,不时在三人耳边吞吐仙气,莽古噜的曾祖一颗坚如磐石的心也被击碎了。
但是,莽古噜的曾祖仍旧决定回去,至于那两个萨满,他已经顾及不得。
见他执意要走,阿桂并未强留,三人走他一个,留下两个也算合了天子的心意。
就在莽古噜的曾祖选择只身离开之时,那两个萨满却将其拦住,说是天下万物都是一物降一物,有施展之法必然有破解之法,只要三人一条心,努力找出破解之法,头领和长者在他们身上施下的法咒就能攻破,那时候三人美人得享,金银得用,骏马得骑,也做个上上人,不比回到那鸟不拉屎的林木之地要强千倍万倍?
莽古噜的曾祖尽管心动,但最终仍然用理智战胜欲望,选择离开京城回奔林木。
见他去意坚决,知道挽留不住,于是那两个萨满让出道路,放他离开。
莽古噜的祖父只身离开京城后,感觉头顶发痒,伸手去抓,抓下几缕头发,这时才知法咒厉害,绝不是玩笑。
他想起头领所说,一旦头顶出现变化,就要在半月之内返回林木,若过了日期,纵使腾格里天神下凡也难救。
想到此言,莽古噜的祖父不敢耽搁,一路风餐露宿,疾行快走,却好似遥遥无期,心中越发恐惧,担心不能在半月之内赶回林木。
行了十日,头上烂疮奇痒钻心,脓水顺额头滴下,恶臭难闻如腐肉,路人纷纷躲避,生怕沾上烂脓。
若是用手去抓,一抓带着头发的头皮就被抓下一片,其状之惨,令人不忍目睹。
又行了三日,仍旧遥遥无期。可怜莽古噜的曾祖,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头如血瓢,脸皮如蜡,双眼似井,脚底脓包破裂,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痛楚。
到了十四日,莽古噜的曾祖实在走不动了,步履蹒跚地摇晃至一片白杨林中,躺在一棵巨大白杨树下,喘着粗气,双眼望着树冠伞盖,要把此处当成自己的埋骨之处。
就在他昏昏沉沉地已经进入彻底绝望状态之时,隐隐约约觉着有个人微笑着来至他的身畔,俯下身看着他,用并不熟练的蒙古语跟他说着话。
但他却完全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他已经无力倾听,只能一点点将眼皮闭上,等待俯着身与他说话的死神将他的灵魂带到腾格里天那里,这样他就能跟自己的先人们见面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一阵阵昏眩中缓缓地醒了过来,他艰难地睁开眼皮,努力看清眼前的景象,他感觉置身之处并非天国,而是一个木屋。
这时候一个声音出现在耳畔,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男人用蹩脚的蒙古语笑着问他,是不是感觉好点了?
他吃力地扭过头看着那个跟他说话的男人。
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人,面容清秀,眉宇之间透着英姿勃勃,满身素白色,身畔立着一长一短两柄东洋刀,看他的装束和长相,莽古噜的祖父认定这一男子是日本人。
于是他问男子的姓名。
男子莞尔一笑,说出四个字——千羽白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