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书。
将「她」名字说出口,顷刻镇住马九爷。
九爷当即反驳:“绝不能是她,多少年前,我师父活着那会子已经把她给除掉了!”
张老八口中「啧」了一声,接着说道:“那玩意要没杀死呢?”
“不能!绝对杀死了,横着一刀顺脖颈削过去,只留下一点皮肉相连,我是亲眼看见过的。”九爷言语肯定地说着。
“好!我就当她让你师傅杠子刘一刀给废了,她就不能有个姐妹什么的?”张八爷很是不服气地问道。
“别胡扯!这东西你当是猪圈里的猪崽儿,耗子窝里的小耗子,想生多少就生多少?
这种祸害几百年不见得出一个,就咱这巴掌大的一亩三分地儿,要真出三五个,海河里面的黑三爷都镇不住。不能是她,决对不能!”九爷边说边摇头。
“您瞧,这事儿不就来了么?既然不是她,所以要九哥您帮着查一查究竟是谁才行啊。
九哥,我也不多说嘛了,时间紧迫,容不得咱在这儿瞎嘚啵,我这就去秘密查访。
您呢,也别闲着,官面上的事儿我在行,这方面的事儿您是大拿,您把这破义庄暂且交给你那瘦鸡徒弟照看,您好好帮我到处访访。咦,对了,我都进屋半天了,那瘦鸡哪去了?”
马九爷心里这个别扭劲儿就别提了,徒弟已经被自己狠心赶走了,这会子在哪儿都不知道,一心念佛保佑徒弟千万别想不开做傻事,这会子张老八偏偏提到他,这不是纯粹给自己添堵吗?
九爷心中烦躁,让张老八先回去,但他有言在先,自己尽管答应帮忙,但也只能是尽力而为之,办得好也罢,办不好也罢,都别怨自己。
张老八这会子只管说好话,哪还敢开条件儿,只要马九爷肯帮忙,他这份功劳已经得了一半儿。
张老八走后,马九爷独坐炕头,又把烟叶点着,喷云吐雾抽闷烟。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闷来愁肠瞌睡多,九爷迷迷糊糊竟坐着打起盹来。
此刻已经是傍黑天了,灯也不点,屋里漆黑一片。九爷昏昏沉沉当中,就觉着有什么东西蹑手蹑脚进到大屋之中,而后贴在套间小门前,露出一只眼眯缝地瞅着自己。
九爷一激灵,哎呀,莫不是我那好徒弟小六回来了。他身子丝毫未动,心里暗自哀叹:“六儿啊,你别怨师父心狠,我不狠心赶你走,你便一直在这死人窝里呆着,绝不可能有出人头地之日,干咱这行的就算做到尖上成了大拿,不还是个伺候死人的晦气鬼么?
你想娶秀儿,师父不拦着,可我也帮不了你,这是师父唯一能帮你的法子了。
六儿,你走吧,快走吧,师父一个人能过活。你独自在外好生照顾自己,冷来穿衣饿烧饭,千万别冻着饿着……”
好半天过去了,那只眼睛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九爷,似乎是在辨别九爷是否真的睡着了。
又盯了一会儿,一直毛茸茸的手慢慢伸出来,轻轻按在地上,指甲如刀齿,张开嘴便露出一口尖牙,黏涎子顺着尖牙往下嘀嗒。
突然之间,按在地上的那只毛手猛然一用力,怪叫一声朝着坐在炕沿上打盹的马九爷扑了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九爷错不及防,一下被扑倒。
那怪物怪叫着朝九爷脸上、头上、身上又抓要咬,九爷顷刻之间变为血葫芦。
本欲豁出性命与其厮打,奈何自己双眼被浓血遮住,一只手腕子被那怪物一口咬断,露出森森白骨,唯有用单臂与其搏命,谁料这条膀子被那怪物用利爪顺肩头往下用力一扯,连肉带皮一下抓掉一大块。
九爷心说不好,我这条命就要交代了。六儿啊,咱爷儿俩来生再见面吧。
九爷用力晃脑袋,努力看清害死自己的究竟是谁,终于他用一只眼看清那个撕抓自己的怪物样子,用尽全力大喊一声:“原来你真的没死!”
话音未落,那怪物发出凄厉一声尖叫,朝着马九爷脖颈咬下!
九爷大叫一声,浑身打个冷颤,一下惊醒。
万幸,只是一个梦。好悬啊,好悬!
哎呀呀,可个梦实在是太瘆人了,马九爷如此胆量之人,竟然被吓出一身冷汗,他用衣袖擦去额头汗珠,慌忙把油灯点燃。屋里有了亮光,心里踏实许多。
喊声:“六儿,快给师父倒碗水,六儿,六儿……”
喊了几声,方才想起徒弟已经被自己赶走了。
可好,偌大个义庄之中,就剩马九爷一人了,多腌心吧。
九爷自己到小厨房烧了壶水,拿了两个凉窝头,掰成小块丢入大碗之中,冲上开水,喝水吃窝头。
越吃越堵心,干脆不吃了,白开水灌了个水饱。
躺在小炕上,睡也睡不着,胡思乱想瞎琢磨,起初一心想着徒弟小六,逐渐想到张老八说的那些话,不由自主地让他走起了心思。
莫非马老九说得在理,那玩意儿又活了?
不能啊,自己明明眼睁睁看着师父用那口千人斩斩了她的头。
当时本想一把火将其烧成灰,结果师父不忍心,认为她好歹也算个精灵,于是爷儿俩挖了个大坑把她埋了。
无论人也好,邪祟也罢,脑袋跟身子分家之时,便是断气之时,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大罗真仙也是如此,除非是孙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时才在梦中结果自己性命的正是她,莫非真如张老八所说,她还有姐妹?能么……
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偶尔小睡也被心中不安所惊醒。若是小六在身边,会说笑话给自己解闷儿,如今旁边的小炕之上冷冰冰空无一人,他开始后悔赶走小徒弟,竟然有些想要掉眼泪。
只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九爷是硬汉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算了,认命吧!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九爷翻身下地,拿大扫除扫院子,以往这都是小六的活,现如今全是他的了。
“九爷,早起了。呦,勤快啊,大清早就不闲着。”
说话的是红玉婶婶,手里提着个小篮子,身上穿着新裁的衣裳,花花绿绿煞是好看,正是当日九爷让小六给她送过去的绸缎缝制。
要不怎么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呢,红玉本就长得俊,身段儿也匀称,穿上这绸缎新衣,不但更招惹眼球,还增添几分富贵,这要是嫁给有钱人家,定然也是个受宠的姨太太。现如今却偏偏守着寡,可惜了这么好的人儿了。
“喔,老妹子来了,这么早过来有事么?”九爷问道。
“没嘛事,早上多烙了几张鸡蛋饼,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索性拿来给你和小六当早点。怎么你扫院子,小六呢?”
“他……”九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支吾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他不在,出门去了。”
红玉婶婶心中好笑:“马老九啊,马老九,真有你的,这会子还装大尾巴鹰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徒弟赶走的事儿,你小徒弟这会子正在我家吃饼喝粥呢。
孩子有心,怕你一人吃不好,求我给你送点吃的。你呀,老糊涂,为一本破书把这么好的徒弟赶走,你不难受才怪。先让你好好难受几天,等到你熬不住了,我自然把小徒弟还给你。”
红玉婶婶假装相信,甜呵呵说道:“哦,出门去了啊?这小子不着调,可要看住了,不定多会儿又要给师父添乱。得了,我也不多呆了,饼还热乎着呢,是我给你放屋里啊,还是你自个儿接过去啊。”
不知为嘛,九爷一瞅见红玉就没脾气,可又一门心思想着能瞅机会多看红玉几眼,一见着红玉,这心里就跟有只小猫赛的,抓心挠肺的,挺不得劲儿,可那种痒痒的感觉又让人感到舒坦。怪,真怪。
九爷把篮子接过去,将饼留下,篮子还给红玉。
红玉以往也经常往义庄给爷儿俩送吃喝,每次都这样,东西留下,篮子还回,为得是下回还拿这个篮子来送。
要说哪一天九爷跟红玉好一块儿了,这个篮子是最大的功臣。
吃着红玉拿来的鸡蛋饼,九爷心里有些美滋滋,可转念又别扭起来,自己有热热乎乎的鸡蛋饼吃着,小六有没有东西吃呢。
咳!小崽子,你真狠心啊,师父把你赶走了,你就真能忍心不回来看看师父?孩啊,你在哪里啊……
正在别扭的当口上,院里急急火火来了人,不等进屋就先喊上了:“九爷,马九爷,了不得了,了不得了,死了,死了,孩子,孩子,让人掏了肚肠子了!”
九爷手中的半张饼瞬间掉落地上,三魂七魄脑瓜顶儿往外跑。
天爷,难道我那苦命的六儿遭害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