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书。
听院外急躁躁的喊叫，九爷还以为徒弟小六出事了呢。
等到人家进了屋，说明情况之后，九爷总算松了一口气，不管徒弟的事儿，自己太多心了，一切都是思念所致，脑子都快出毛病了。
来得那位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是个无事由的闲汉，这人挺实在，就是有个毛病——碎嘴子。
一张大鲶鱼嘴从早到晚唠叨个没完没了，是个爷们儿不假，却偏偏跟个老娘们儿赛的，专爱在背后嚼舌头根子，而且还特能编，明明是芝麻，他却说成西瓜，明明是个老鸹，他偏说那是鹩哥，为此人们送他一个外号——大惹惹。
津门有句俗话，叫做「惹惹惹敲大锣」，说的就是这种人。
大惹惹来给九爷传话，他说自己奉了几位津门绅董的差遣，来此请九爷到河边看看去，出了事儿了，出了大事儿了，死人了，死了个孩子，本以为是淹死在水中的歪毛淘气，等到捞上来才知道，肚子里面成空膛了，五脏六腑全没了，惨啊，老惨了。
大惹惹还说，衙门去人了，仵作验过了，砸吧半天嘴，说不像是被人害的，其中定是出了幺蛾子，最好找个能耐人来瞅瞅。
有人就提议找杨庄子的马九爷，说九爷整天跟死鬼打交道，对这方面的事儿最在行，于是几位绅董老爷就派自己过来请马九爷过去一趟。
大惹惹这番话说完，九爷双眉紧锁，脸上浮现疑惑的同时，又似乎带有一些惶恐，似乎想到些什么。
他饭也不吃了，起身随着大惹惹出了门。不过没直接去河边儿，而是先到了老石家，让老石到义庄帮着自己看家。九爷指望着义庄混饭辙呢，绝不能棋胜不顾家。
还未曾到河边，隔着老远便看见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围的全是人。
有热闹不看王八蛋，津门老少爷们儿，一天没热闹看，心里就没着没落的，跟少了点什么赛的。
哪怕街面上有人踩死一只没睁眼的小耗子，也要围上一帮无聊闲人对其品头论足，品一品这小耗子为嘛自个儿来到大街上，莫非它老爹让老猫嚼了，它老娘改嫁给黄鼠狼子了？
它为寻母亲而独自上街，不想惨死他人大脚之下，啧啧啧，义鼠啊，义鼠啊。
快你妹的得了吧，嘛义鼠？老猫叼了几个老鼠崽儿，一个没留神掉街上一个，你们这边儿说得挺带劲，那边老猫骂大街呢。
到了近前，不等九爷开口，大惹惹扯开大嗓门先叫唤开了。
“我说，各位老少爷们儿，各位婶子大娘，借光，借光了您呐，我把咱津门第一的能耐人给请来了，快闪出道路，让九爷紧忙到跟前看看，咱听听九爷说嘛，借光，借光……”
一听九爷来了，人们赶忙往两边闪，排成两堵人墙，给九爷闪出一条道路。
一个个将目光聚在九爷身上，期盼九爷快些告知大伙儿那孩子为嘛死得这么蹊跷。
九爷快速从人墙之中穿过，只见前面不远处盖着一张破草席，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妇人瘫坐在泥地之上，眼巴巴看着草席，已经哭不出声，旁边有几个人妇人紧着劝，还有个三十多岁的爷们儿蹲在一旁，将头埋在两腿之间，好似木雕泥塑一动不动。
不用问，这是孩子的亲生父母，如今孩子遭了横祸，当爹娘的怎不撕心裂肺，这种感觉外人是绝对体会不到的。
衙门口的兵丁来了不少，有拎鞭子的，有端棍棒的，有架着腰刀的，面对着人群，维持着秩序。
谁敢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当即就揍。就算再想看热闹，也不敢往前，只能把脖子能伸多长就伸多长，就抬多高就抬多高。
急得矬子直骂街，狠爹娘不看黄历，把自己生成个小矮个儿。
大惹惹走到几位身穿长袍马褂的绅董近前，朝几人深鞠一躬，咧着大鲶鱼嘴、呲着大板牙说道：“各位老爷，我把九爷请来了。”
九爷一瞧，嚯！侯家的侯二爷、云家的云二爷、穆家的穆三爷，还有徐家的三爷徐文豹都在这儿呢，这几位可是津门最有钱最有身份最有名望的绅董老爷，就连道台大人见了他们的面都要敬着。
能同时聚一块儿，不容易，太不容易。除此之外，还有几位阔爷，但身份跟这几位没法比，差着一截子。
人家几位都是大阔爷，自己就是个老奤子，未等人家开口，九爷先行弯腰施个大礼，直起身后，朝着几位一抱拳，嘴里可没说话。
九爷不善谈，实在不知道跟人家说嘛好。几位绅董老爷抱拳还礼，徐三爷受过九爷的恩，上前一步，说声：“九爷来了，快过去瞅瞅吧。”
这位徐文豹徐三爷，这会子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可不是前些日子闹撞克时的倒霉德行了。
九爷口中说着“好，好……”转身到了草席前。
衙门口的副班头黄天玄与仵作苏大牙并肩在草席边上站着，见九爷走过来，黄天玄一拐一瘸咧着嘴迎上去。
他挨了太爷胡鼎仁一通板子，这会子伤还没好，走一步疼一步，因此咧着嘴。
“九爷，您可来了，您快瞅瞅吧。”黄天玄言语之中带着哀求。
九爷看他一眼，好么，原本一脸锐气的黄天玄，这会子成塌架的秧子了，脸上挂着晦气，顺头顶冒黑气，瞧他这幅的倒霉德行，管保还要挨板子。
“黄爷，怎么回事啊？”九爷问道。
“天不亮，让河面上打渔的给捞上来的，我瞅了，可瘆人了。”黄天玄咧着大嘴说着。
九爷快步到了跟前，跟仵作苏大牙点头见礼之后，蹲下身子掀起草席一角。
只看了一眼，九爷脸上的表情便挂满冰霜。
孩子的娘再次嚎啕大哭起来，挣扎着想要扑到草席边看自己的宝贝儿子，好在有那几个妇人紧紧拽着。
九爷看得清楚，孩子多说了也就六、七岁，正是人生当中最活泼的年龄，就这么殁了，多坑人吧。
正应了那句好话「八十老翁门前站，三岁顽童染黄泉」，有道是黄泉路上无老少，该着这孩子命短啊！
自颈部至肚脐以下，整个儿敞开着，里面空膛，干干净净，所有脏器一概皆无。
九爷嘛样的死人没见过，但看到孩子这样，依旧心中不忍。
他又看了几眼之后，让仵作苏大牙帮他撩着草席，他用力一捏孩子的腮帮子，小嘴一下张开。
探出一根手指放入嘴中拨了拨，脸上的冰霜更加重一层，而后小声对苏大牙说道：“苏爷，嘴里验过么？”
苏大牙被九爷一问，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有些心急，忘了验了，怎么，嘴里有东西？”
九爷低声说道：“不是有东西，是没了东西，舌头自根部全没了。”
苏大牙脸上一惊，喉结动了几下，咽下一口口水后，接着用极小的声音说道：“九爷英明，您再帮着查验一下，还少了哪些零碎。”
九爷低声说：“俩眼珠子恐怕也没了。”
苏大牙脸上惊讶的表情变为疑惑。孩子闭着眼，如睡着一般，若是没了眼珠，眼皮会自然塌陷，周遭肌肉也会收缩。
但这孩子眼皮并未塌陷，周遭肌肉也不见收缩。他因此有些怀疑九爷的话，认为九爷是在胡说。
九爷知道他不信，让他用草席挡着点儿，别让旁人瞧见。黄天玄一拐一瘸凑到跟前，不等开口，苏大牙便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多嘴，站在一旁装没事人。
九爷探二指按在孩子眼皮上，轻轻按了按，而后用二指往上一推。
苏大牙紧忙观瞧，惊的差点喊出声来。九爷说的没错，孩子的双眸的确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枚圆圆滚滚的卵石。
待他看清之后，九爷旋即将二指往下一拉，眼皮恢复原样。
斜眼看苏大牙和黄天玄，两人脸上变颜变色，尤其是黄天玄，顺缨帽缝儿冒虚汗。
苏大牙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贴近九爷耳边很是紧张地说道：“九爷给句实话，这不是人干得，对吧！”
九爷没说话，轻微点下头，以证明他说的没错。旋即又给苏大牙使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九爷让苏大牙将草席盖好，自行到了几位绅董近前，再次施礼过后，小声对几人说道：“几位老爷，事儿邪乎，不宜外传。”
那几位何等的聪明，立马装成没事人一样，徐三爷还假模假样夸赞道：“要不说还是九爷呢，您这一来，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九爷，您瞅大伙儿一个个竖着脖子探着脑袋听真音呢，您给大伙说说这怎么回事儿。”
徐三爷有意将嗓音抬高八度，一边说着话一边跟九爷使眼色。
九爷心领神会，朝前迈出几步，朝着人群左右抱拳之后，朗声说道：“各位老少，各位乡亲，时才我看过了，没大伙儿传的那么邪乎，不是嘛邪啊祟啊把孩子害了。
孩子死的的确太惨，乃是被人所害。至于是什么人干得，我心里多少有点数，但没查清之前，我不能瞎说，要不然容易冤枉好人。
您各位谁家有小孩，千万把孩子看好了，不要让孩子独自出门，不听话就打到听话，哪怕用绳子拴着链子锁着，也要看出了。各位，劳烦高升一步，快些回家看管好自家孩子去吧。”
九爷一番话还真管用，一些妇人慌忙冲开人群，急火火往家跑，生怕自家孩子出意外。
人就是这样，见有一个跑的，就有第二个跑，接着呼啦啦一堆人往家跑。不大会工夫，连那些没老婆没孩子的光棍儿也跑没影了。
他们为嘛跑？衙门口的兵丁甩鞭子抡棍子，凶神恶煞赛的，不跑等着挨擂呢。
他们跑没影了，那些绅董阔爷留了下来。九爷二次走到他们近前，不加隐瞒说道：“几位老爷，能瞒他们，可不能瞒您几位。实话说了，这事儿不是人干的，我断定遇害的孩子不止这一个，前些日子丢的孩子八成也都成这样了，只不过一时还未找到尸体而已。”
侯家二爷威望最高，他问道：“既然不是人干得，那是什么东西干得？”
“这个我暂时还不知道，还需容我些日子。”九爷恭恭敬敬回话。
“嗯……那就辛苦九爷了。衙门口的丘八信不过，那都是吃人饭不拉人屎的货，若是九爷能为津门除此一害，我等必定忘不了九爷的好处。”
“好处不好处，我倒是不在乎，我只想着能让那些无辜人家少些悲伤。”九爷说道。
“好哇，好哇，好一个津门义士。那好，这事儿就劳烦九爷了，我也赶忙回家，让家里把后生小子们看住了。”
说完话，侯二爷在仆人的搀扶下离去。其他人见侯二爷走了，纷纷跟着离去。
徐三爷最后一个离开，他把九爷拉到一边儿，不亲假亲，不近假近，偷偷问九爷究竟知道些什么，给他透个底。
九爷回他五个字——嘛也不知道。
徐三爷讨个没趣，老大不情愿的走了。
黄天玄跟苏大牙见人都走了，他俩才敢过来。
孩子究竟嘛样儿，此时就他三人知道。苏大牙干了二十多年仵作，似这样的死法还是头一回见到，他求九爷给个真章。
九爷摆手说自己也不知道真章，只是交代他跟黄天玄不要多嘴乱传，事儿如实跟胡大人说，让胡大人多派人手加强巡逻，实在不行就找道台大人，让他从古北口或小站请求派遣兵勇到城中巡街。
他能说的就这么多，自己不过是个义庄知更的半大老头子罢了，大事儿还需衙门拿主意。
拜别黄天玄和苏大牙，九爷独自离开河边。
一路之上，满腹惆怅，思想往事，历历在目，当年那些孩童不也是这么一个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