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喜子问出这番话，杨开山沉顿少许，这才说道：“毁掉血尸之人名叫章开。”
“章开？”小六和喜子同时惊诧。
“是啊，正是章开。”杨开山兀自拿起柳三阿公的酒葫芦大口灌了两口，抬眼看看天际。
此刻车辕已进入山地，道路崎岖不平，颠簸的五脏乱颤。寒风萧萧，冷气袭人，叫人十分不爽，却又无奈，唯有忍耐颠簸与寒冷，只求快些到达目的地。
杨开山将酒葫芦放下，说道“铁砣山庄自铁金川成了第一任大当家之后，便一代一代往下传，当家人并非族人推荐有功者居之，而是由上一代大当家指定，之所以采用这种方式，无非不想族人知道那所山庄中最大的房屋之下藏着的秘密。
铁金川不知从何处讨来一个法门，将大当家的位子交给下一代之前，会将一只小虫放入酒水中，让下一代当家人喝下去。”
“小虫？”小六似是想起什么，忙说：“难不成他用的是蛊？”喜子打个激灵，好奇地看着小六，想听小六接着怎么说。
小六则扭脸看着双目紧闭状若熟睡的柳三阿公。
柳三阿公来自苗疆，也是个用蛊的高手，铁金川所用的小虫是不是蛊，这个秃头小老头儿一准儿知道。
然而柳三阿公好似根本没听见杨开山的话，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就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小六见柳三阿公如死人一般毫无反应，气不打一处来，挤眉弄眼地只是嘴唇动而不出声，朝着柳三阿公的秃头骂些损人爹娘的脏话。
突然之间，柳三阿公朝着小六的方向快速一扬巴掌，明明巴掌离着小六的脸还有一段距离，小六却「啊呀」了一声，赶紧用手捂着腮帮子，哈嗤哈嗤嘬牙花子。松手之后，脸上多出了五道红印。
喜子看在眼中，好奇又好笑，明明六子哥只是张口而没有出声音，明明老阿公闭着眼睛，怎么就知道六子哥在发坏？
又是怎么不挨着皮肉就在六子哥的脸上留下个记号？
咦——怪，真怪，老阿公好厉害，往后可不能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不定什么时候就挨个大耳光子。
杨开山哈哈大笑，先说一声「活该」，接着又说：“小六子说的不错，铁金川用的就是蛊。蛊虫进入体内，若非懂得用蛊的高人帮着解蛊，那只蛊虫会伴随中蛊之人的一生。
倘若中蛊之人将铁砣山庄下面的秘密对无关之人说起，不等说完，蛊虫就会发作，接着那人就会自行咬断舌头，在极度的痛苦中煎熬死去。
深知蛊虫凶猛，因此中蛊之人说话会极为谨慎，而且从不饮酒，担心因为醉酒而话多。
就连睡觉，也从不跟妻妾同榻，而是独自就寝，怕的就是说了梦话，断了舌根子。
依照铁氏祖训，山庄大当家的位子本来只能传给一人，然而就在铁砣山庄出现怪事之前，当家人的位子居然一次传了两人。”
“铁泰、铁合。”小六揉搓着泛红的腮帮子，抢话说道。
“对，就是这对兄弟。”杨开山肯定地说。
“那他俩都被下了蛊？”喜子忙问。
“是啊，都被下了蛊。”杨开山再次肯定地说。
“我听六子哥说，那对兄弟兄友弟恭，很是和睦，在他们的父亲传位时，兄弟两个相互礼让，难不成是怕做了当家要被下蛊？”喜子语带疑惑地问着。
“哼！”杨开山冷笑一声，“兄友弟恭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实则两人的心里都巴不得对方先死。”
“唷！”小六忙问，“这话怎么说的，我怎么听到的话跟您老说得不一样？”
“你听到的都是别人传说的，而我却是听当事人亲口说的。”杨开山不屑地回答小六的话。
“当事人？”小六免不了又是一惊，“这究竟怎么回事？您见着谁了？”
杨开心不紧不慢地说：“想知道我见着谁了，你听我接着往下说就是了。”
“好好，您说您说，您快说。”小六忘了疼，竖耳朵听杨开山究竟会说些什么。
“你或许听说过，铁泰和铁合并非一母所生。”杨开山对着小六说。
“听说铁泰是小妈儿生的，是个庶出。铁合是正室大婆儿生的，虽然年龄小铁泰几岁，却是嫡出。杨大伯，我说得对么？”小六假装谦逊地说。
“对！”杨开心哈哈一笑，“就是这么一回事儿。铁泰虽然是长子，但由于是庶出，因此对于弟弟铁合十分憎恶。
而铁合则仗着自己是嫡出，而对哥哥有恃无恐，一心要把哥哥扳倒，由他来掌管整个山庄。
然而他们的父亲却极力恪守铁氏一族的祖训，希望将来将当家人的位子传给长子铁泰。
铁合一心要替代哥哥，因此对父亲的决定记恨在心。他凭借好口才和不俗的长相，与父亲刚娶进门不久的一个小妾，也就是他的小妈儿暗中勾搭，那个女人本是京都的青楼女子，有着可以降服一切雄性的媚术，借助这般好媚术，让老头子神魂颠倒，将传位之人由铁泰变为铁合，但由于铁泰已经服下蛊虫，因此他也将另外一只蛊虫交由铁合服下。
就这么着，两兄弟的体内都有了蛊。铁泰见自己的位子被弟弟夺了去，他不甘心，于是想方设法要结果了弟弟的性命。
但他的母亲却阻止他这么做，认为兄弟之间自相残杀，最终只能是两败俱伤，不如两家暂且休兵，在老爷子面前装个孝顺儿子，哄得老爷子开心了，老爷子忍不住心一软，又把让给铁合的位子归还回来。
铁泰听了这番话，亲自找到铁合，跟铁合握手言和。铁合虽然心眼不正，但还多少念手足之情，他与铁泰稍微和好之后，与铁泰商议良久，认为完全可以让老爷子将位子同时传给兄弟两人。
这样一来，就不用再为这件事情伤了手足情。铁泰对此十分满意，于是兄弟两人在老头子将死之前，装出谦恭的样子，都一定要对方继任大当家的位子。
老头子见两个儿子如此和睦，于是改了祖宗留下的章程，将当家的位子让兄弟两人来担当，又担心两人日后为此会不合，于是又添了一笔，让族人作为证人，将来兄弟两人谁先诞下长子，那个孩子就是他两人的继任者。
老爷子咽气后，兄弟两人还真就携手协力为山庄做了不少事，但毕竟一个天上不能有两个日头，矛盾总是会有的，而且只要一旦发生矛盾，就绝对不会是小矛盾。”
“有道理……”小六插嘴说，“当年赵匡胤、赵光义两兄弟就是这样儿。”
“可不是么……”杨开山叹口气说，“兄弟义、父子情，夫妻爱，往往只为一个利字，而斩断所有的情义。我不是说铁合跟自己的小妈儿勾搭么，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居然一脚踹开了铁合，跟铁泰相好起来。
若非这个女人惹事，铁泰和铁合还不会将兄弟关系彻底闹僵。
那个女人不断地从中挑拨，铁泰仗着自己长子的身份，笼络了族中大多数长辈，借助长辈的威望对铁合进行打压，希望铁合自动弃了二当家的位子。
然而铁合死不甘心，他不愿意在家里受气，于是借着到外地送货的当口，跟着车马到处散心。
这一外出不打紧，鬼使神差般的结识了章开，也为他铁氏一族招惹来灭族的大祸！”
“他娘的，章开这个没把儿的活王八，怎么到哪都有他的事儿。嗐！好人不长命，祸害活万年，这都过了多少年了，好人不知道死了多少了，可这个老祸害偏偏不死，这他娘的往哪儿说理去！”
小六愤愤不平，言语之中无不透露着对章开的憎恶。
“放心吧，老天有眼，早晚会收了他，不但收了他，还会要他不得好死。”
说着，杨开山笑了笑，“铁合去了一趟山东，回家时带回了从路上结识的章开。章开当时的年龄与铁合相仿，也是个人中拔尖儿的美男子，他两人朝夕相处，惺惺相惜，从感情交好的挚友，变成了不走正道只走后道的兔爷儿。”
这番话一出口，惹得小六嘎嘎嘎大笑不止。
喜子莫名其妙，一来没听懂杨开山的话，二来不明白六子哥突然犯了什么癔症，怎么就笑成这样儿？
“哥啊，你笑个啥啊？我咋没听出多好笑呢？”喜子傻兮兮地问小六。
小六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先朝远处啐口唾沫，骂了声：“这两个死兔子。”接着对喜子说，“喜子啊，你小子不知道兔爷是咋回事儿？”
喜子摇头似拨浪鼓：“我就知道有的地儿八月十五请兔爷，将泥塑的兔爷拿到家里供着。他俩咋就成兔爷了呢？”
小六挤眉弄眼坏笑了几声：“那小相公是咋回事你知道不？”
“小相公……”喜子犹豫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清楚，就知道戏词里面有时候管儿子叫大相公，小相公莫不是小儿子？”
“去你的。”小六又是一阵坏笑，“喜子啊，你小子可真是个雏儿，就让哥来告诉你，所谓兔爷小相公，就是明明是男人身子，却非要把自己当成女人让相好的用。我这样说，你明白了不？”
喜子眨眨眼想了想，嘿嘿一阵傻笑，终于明白了。
小六见他醒过闷儿了，又是嘎嘎嘎一阵笑。
杨开山也跟着笑了几声，又说：“铁合跟章开好上之后，就彻底将结发之妻甩在一旁。起先还跟正常人一样，说话办事有条有理，头头是道，可随着时间久了，铁合如同变了一个人，整天浑浑噩噩，干什么事情也提不起精神，说话也是颠三倒四。
他娘和他的老婆以为他染了什么病，找来郎中给他瞧病，结果他差点没把郎中给掐死。
除了章开的话他听从之外，别人说的话他一概不听。铁泰虽说与弟弟不合，但看着弟弟自打将那个陌生男子带到山庄之后，逐渐变成了这幅模样，找来当时与铁合一同出行的族人细一打听，才知道那个陌生人只不过是铁合在沿途的店子吃饭时偶然结识的朋友。
刚见面时，两人就对上了眼儿，随即坐到了一张桌子上，开始你一杯我一杯的让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两人便结成了朋友。
等到吃饱喝足之后，两人居然找店家要来香烛黄纸，就在店子后面的一片小桃园中结拜为异姓兄弟。
铁合管那人叫哥，那人呼铁合为弟，自那一天起，两人便形影不离，不像义兄弟，倒像是新婚的小夫妻。
而且那人说得话，铁合言听计从，从不反驳。别人倘若在背后说那人的坏话，铁合便大发雷霆要打要杀，吓得都不敢再说话。
铁合种种反常的表现，如同被灌了迷魂汤，让人摸不着边际。
铁泰听完这番话，认定弟弟真的被人灌了迷魂汤，于是找来几个心腹，四个人去制住铁合，让铁合不能动弹。
铁泰则让余下的人身藏利刃躲在会客厅中，他会以邀请弟弟的好友饮酒为名，将那个给弟弟灌了迷魂汤的人骗到会客厅，并约定以摔杯为号，他只要一摔杯，埋伏好的人就一拥而上把那人剁成肉泥。”
“吁！”小六一声唏嘘，“这个铁泰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真挺狠啊。”
“正所谓无毒不丈夫，铁泰这么做虽说毒辣了点儿，但也是唯一的法子，若留下活口，只怕后患无穷。”
“章开能活到现在，铁泰早就死没了影儿，不用问，他的算计白瞎了，根本没成功。”小六撇着嘴说。
“没错，章开何许人也，他故意接近铁合进到山庄之中，为得就是达成自己的目的，谁敢拦他，他就杀谁，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铁泰的心思他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就知道铁泰一定会对自己下手，等到铁泰笑呵呵地找他来时，他客套了几句，接着跟随铁泰到了会客厅。他这一去，不但没受到丝毫伤害，反倒是铁泰着了他的道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