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子紧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生怕有所遗漏。
小六哼哼几声清了清嗓子：“那具老尸之所以死而复活，如你刚才所说，正是脑壳中的虫子作祟。那些虫子原本是寄生在螺蛳的硬壳里面的。对了喜子，你知道螺蛳是什么吧？”
“知道知道……”喜子忙说，“就是田螺子，也叫蛤喇牛儿。”
“没错，就是蛤喇牛儿。”小六故作神秘，把声音稍微压低一些，“我不说了么，那是个没人照料的老光棍子，家里没地打不来粮食，岁数太大也没法卖力气，只能挎着个粪筐子满大街拾粪，把拾来的粪攒多了之后交给城外的农户，农户作为回报给他一点儿粮食，借着这点儿粮食，他才不至于饿死。
但你也知道，咱天津卫地儿太小，拾粪的又多，累死累活拾一天，也装不满粪筐，没有粪就没有饭，老光棍子只能再想别的招儿填肚子。
要不说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呢，咱天津卫是九河下梢的风水宝地，哪哪都有水，水里面天生天养的水货就足够老百姓填肚子，吃不起大鱼大虾，小鱼虾米还是有的，可老光棍子却连小鱼虾米都吃不起，只能沿着河沟摸蛤喇牛儿。
大河沟他不敢下，他怕水深淹着。小河沟里面玩意儿少，淤泥又多，往往摸上大半天也摸不着什么。
人要饿到一定程度，就会什么也不管不顾，过了西营门有个烂泥坑，泥坑周遭住着都是外来逃荒的穷根子，那些穷根子把夭折的孩子或者死猫死狗死耗子一类的死物全都丢进那个烂泥坑里面，说是烂泥其实就是烂肉，隔着老远都能熏得人犯恶心。
久而久之，不但附近的穷根子们往里面丢死物，那些打闷棍套白狼，又或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坏种们，也把弄死的人往里面丢，人丢下去之后，不用刻意往下按，自动就能沉进烂泥里面，绝对是个毁尸灭迹的好场所。
那个烂泥坑里面不生鱼、不长虾，就连蛤蟆老疥都少，可偏偏蛤喇牛儿多，不但多而且个头儿出奇的大，说小了也有这么大。”
说着，小六用手比划出个鸡蛋大小的半圆。
“呀！真不老小的。”喜子应和着说。
“这不算大，据说有的跟碗口这么大。”小六放下手，抡鞭子打了一下骡子，掖了掖棉袄领子，接着说：“别看满坑满谷的大蛤喇牛儿，却没人敢吃，至于不敢吃的原因，还不是因为那些蛤喇牛儿是烂肉养活的，吃了那些蛤喇牛儿就等同于吃了泥坑里面的烂肉，人不是野狗，再饿也不能吃烂肉。
别人不敢吃，那个老光棍儿敢吃，经常有人见着他背着个木筲到坑边上挖蛤喇牛儿，装满了木筲他就回家煮着吃，吃没了再去挖。吔！真他娘的比野狗还不嫌脏，想着都恶心。”
说着，小六的嗓子中「嗬嗬」了几下，「呸」一声，朝着远处用力啐了口痰，
喜子也觉着有些恶心，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更觉着恶心了。
小六接着说：“老光棍子把蛤喇牛儿弄回家，也不洗直接丢锅里放上盐煮，煮个半生不熟就往最里面嘬，连汤带肉一点儿都不糟践。
喜子，你岁数小，兴许没听说过，蛤喇牛儿这种硬壳的小玩意儿，甭管是壳里面还是壳外面，寄生着各式各样的小虫子，只不过咱的眼睛看不见罢了。
我起初也不知道这东西满身都是小虫子，我有一回路过洋人的教堂，有个大胡子的洋鬼子在教堂门口挂着几张画，还摆着带玻璃片儿的铁家伙，他管那玩意儿叫什么显什么镜，说是通过玻璃片儿就能看见咱们俩眼珠子看不见的东西。
我老天啊，这不就是二郎神的三只眼么。我这人最爱看新鲜，放着不要钱的新鲜不看，我自认为吃了大亏，于是乎我让大胡子给我演示演示，咋着就能看见我这俩眼珠子看不见的玩意儿。
他从小碗里面拿出个小蛤喇牛儿，砸开硬壳，用小刀切了一丝丝肉放在一块四四方方的小玻璃片上，摆在那个什么显什么镜的下面，接着按着我的脑袋，让我撅着腚看上面的圆玻璃片儿，他一边用手拧一个机关，一边问我能不能看到有小虫子在动，起初白乎乎一片啥也看不起，随着他不断拧动机关，我看清了，真他娘的开了眼，我就说人家洋人咋这么能耐，不大的铁家伙居然跟变戏法似的，让人看见平常看不见的东西。
好么，就那一丝丝白肉上爬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虫子，那个大胡子告诉我，那些小虫子叫什么微，微什么了来着，我想想啊……想起来了，微生物。
听听，这名字取的，太应景了，「微」就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东西，「生」就是活的，「物」自然而然就是物件儿。”
小六一通瞎解释，喜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不但完全信服六子哥的话，还羡慕六子哥借助那个什么显什么镜开了天眼。
“哥啊，我也想见见那个什么显什么镜，回头你能不能领我也去见识见识。”喜子语带央求。
“这不叫事儿，那个大胡子跟我关系不错，等咱这趟差事办妥了，我就带你去见识西洋景。”小六说这番话挺得意。
“嗯嗯，太好了。”喜子高兴的眉飞色舞，“我就说我这辈子好命，遇到了这么好的哥哥。”
小六最爱听人夸，这会儿就跟吃了喜鹊屁似的满脸飞眉毛。
杨开山和柳三阿公看他那副熊样儿，一个「哼」了一声，一个说声「揍性」。
小六听见了也当没听见，接着说：“大胡子说，那些微生物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特别能活，就算用开水煮也不见得全都能煮死，吃进肚子里就寄生在体内，就会得病，有些肚子大身子瘦，浑身蜡黄，走路晃悠的，就是因为这些小虫子在体内作祟。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就害怕了，打那天开始再也不吃蛤喇牛儿了。
我不吃，可也不能阻拦别人不吃，就拿那个老光棍子来说，吃蛤喇牛儿上了瘾，一天不吃就难受，吃来吃去，吃去吃来，他就把自己活活给吃死了。
不但脑子里面住满了虫子，肠子里面也满是虫子，他脑子里面的虫子，就是一种专门吃死人的虫子，也可以算是尸虫的一种，那种虫子极为邪乎，邪乎到能支配人的四肢，老光棍子之所以死了只能还能起来，并不是闹鬼，而是那些虫子作祟，他的的确确是死透了，但虫子还活着，与其说是他从棺材里面爬了出来，不如说是虫子们爬了出来。
等到师父跟我说明之后，我才想起我小时候见到的一幕，我小时候有个玩伴儿，跟我同一年生人，我俩关系不错，并且都是有娘生没爹养的苦命人。
我家虽说不富，但我娘疼我，他娘不疼他，不但不疼他，还总借故欺负他，不是打骂就是不给饭吃，他饿得受不了，就去河沟里面摸蛤喇牛儿生着吃。
有一回，他娘给人张罗红事儿赚了一点钱，突然良心发现带着他去吃狗不理。
热气腾腾的肉包刚端上来，他就下手抓着往嘴里填，根本顾不得烫嘴。
他娘认为他丢人现眼，气得抬手朝着他的后脑打了一下。天爷，就这一巴掌，可了不得了。”说着，小六白了喜子一眼，“你猜怎么着？”
喜子忙问：“怎么着了？”
小六叹了口气，用力一拍大腿：“脑袋掉了！”
喜子愣了，眨眨眼不敢相信小六的话：“哥啊，说笑呢？一下把脑袋打掉了，那孩子的娘是个练家子？”
“去你的，穷老娘们儿一个，绝不是什么练家子。”
“那咋就一下把儿子的脑瓜子给拨拉下来了？”
“嗐！等到脑袋掉地上，大伙儿可都吓惊了，有人飞腿找来了保甲局的头头。保甲局的头头是个行家，拎着脑袋看了看，又看了看没了脑袋的腔子，接着拎着脑袋让大伙儿也都看一看跟平常的死尸有什么不同之处。
有人说了，没见着血，要是正常掉脑袋，多多少少都会见血。
保甲局的头头在让人细看，这才发现断裂处满是长短不一、粗细不一的虫子。这些虫子怎么来的，就是总生吃蛤喇牛儿来的。”
喜子听了这番话，禁不住唏嘘，喃喃自语：“往后我可不敢吃了。”说着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小六一见喜子心慌，咯咯咯乐了起来。
乐了一会儿，猛然一拍额头，假模假式地自责：“瞧我，怎么就知道瞎白话，把正事儿都耽误了。”扭脸看着杨开山，呲牙一笑，“杨大伯，别闲着了，麻溜讲讲你见到铁金川的骨头架子之后的事儿吧。”
杨开山朝小六「哼」了一声，这便重又说起离奇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