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所想,嘴上就搂不住,小六万分惊恐地朝着喜子大声叫嚷:“喜子,姓杨的不是好东西,他要害咱,快打他!”
混铁弹弓就在喜子手掌攥着,冷不丁听小六咋呼了一嗓子,脑海一乱,心头一慌,双手不听使唤,「啪」一声皮条绷响,三粒铁弹丸儿直奔杨开山的面门打去。与此同时,喜子大叫了一声:“杨大伯!”
咫尺之间,弹丸儿快似飞蝗,疾如枪子儿,照理说没个打不中,杨开山的老脸之上势必要多出三个血窟窿。
然而就在喜子打出弹丸儿的瞬间,杨开山猛一抬手,三粒铁弹丸儿居然全都被他接在手中。好俊的手法,可见此人的能耐大的没边儿。
小六吓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冷,心说完了完了,这老家伙早有提防,看来六爷的小命非交代在这个老家伙的手里不可。
“杨大伯,我——”喜子此刻脸面通红,眼神之中满是自责神情。
他怪自己不够稳重,居然只为六子哥一声咋呼,就朝着曾经救过自己的爷爷和爹爹的老恩公下狠手,倘若打伤了老恩公,自己还有什么脸面见爹,要是此事被爹知道了,自己不被活活打死才怪。
故此,喜子为自己的鲁莽而后怕,居然不由自主地顺着额头冒出虚汗。
再看杨开山,朝着小六和喜子一声冷笑,松开拳头,三粒铁弹丸儿掉落在地,但已经不再圆溜溜,而是变成了铁蚕豆。
小六看着地上三粒被捏瘪的铁弹丸儿,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他被吓傻了,万没想到杨开山的能耐这么大,自己只怕待会儿也跟这三粒铁弹丸儿一样,被活活地捏成瘪茄子烂柿子。
“臭小子,你瞎咋呼个什么?”杨开山朝着小六训斥道,“我要想害你两个,还用等到现在?再说了,就你这干巴巴的小身板儿,拆了不够一碟子,剐了不够一碗,我害你能赚你多大便宜,你个臭小子也太高看自个儿了。”
此言一出,小六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原来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把好人当恶徒。嗐!又丢人现眼了。
“杨大伯,是我莽撞,都是我的错,我脏心烂肺,我猪狗不如,我一脑袋浆糊,分不清好赖人,错怪了您老。您老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狗屁孩子一般见识,我再也不敢莽撞了。”小六难得实心诚意地给人道歉,言语之间带着委屈。
喜子也说:“杨大伯,我也不是人,差点打伤您老,我这心里可不得劲儿了。”说着,眼圈儿一红,这就要掉眼泪儿。
“不碍的,不碍的。”杨开山笑了,和蔼可亲地说:“知道错了就是好孩子,你俩还年轻,遇事容易毛躁,往后遇到什么时候先要沉住气,要知道心浮气躁容易误事,万一伤了好人,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是了您老,我听着哩。”小六朝着杨开山呲牙一笑,对杨开山既往不咎的大气量由衷敬佩,同时顺坡下驴,自个儿原谅了自个儿。
误会全消,小六又瞄了一眼躺着一动不动的铁泰,不禁疑惑地问:“杨大伯啊,难不成铁泰的手脚好了?还是他原本就是假装残疾?姓铁的没几个好东西,您老为人实在,别是被他糊弄了吧?”
“不会!”杨开山紧锁着一对浓眉,语带肯定,“我当年见到的铁泰的确手脚残疾。六子啊,你跟你师父多少年了?”
“我打四岁就跟着师父,今年虚岁十六,周岁十五,按说也有十一个年头了吧。”小六急忙回话。
“嗯。”杨开山点点头,“那么你对死掉的人一定有所了解吧?”
“是了!”小六登时来了精神,自卖自夸道:“自打跟了师父,就没少了跟死鬼打交道,甭管嘛样式儿的死鬼,也甭管烂成嘛样儿,哪怕烂成了一副骨架子,我自要打上一眼,就能知道是怎么死的。嘻嘻,不是我自夸,人都夸我是当世宋慈。”说着,扭过脸得意洋洋地问喜子,“知道谁是宋慈吧?”
喜子翻了翻眼皮,稍微一想,说:“知道。听我爹说过,那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也专门跟死人打交道,最后查验死尸,破了不少冤案,还写过一部书,叫什么来着……对,叫《洗冤录》。六子哥真本事,都赶上宋慈了。”
喜子实在,尽管满口奉承,但都是真情实意,毫无虚头巴脑。
小六禁不住呲牙直乐,能在别人吹牛卖弄,他觉着自个儿特别牛气。
“好!”杨开山又点点头,“既然你有这个能耐,你仔细看一看地上这幅骨架,有什么蹊跷之处。”
“得嘞!”小六一步上前,“就让我这当世宋慈看一看,这幅骨架究竟有嘛地儿不一样。”
说着话,把身子蹲下,掐着下巴,煞有其事地仔细端详着那具已经变为灰黑色的骸骨。
喜子心中好奇,忍不住也凑上前,哈着腰仔细看着,但他看不出任何门道,急得一个劲儿挠头皮。
“有了!”小六冷不丁咋呼一嗓子,同时拍了一巴掌,把喜子吓一跳。
“六子哥,看出什么门道了?”喜子急火火地问。
“你看啊,这幅骨架的脊骨、桡骨、腕骨、掌骨、指骨,还有胫骨、跗骨、跖骨、趾骨,都有些变形。”
小六指着一块块不同的骨骼说着,“照这么看,这幅骨架的主人生前受过重伤,四肢全部残废,重力偏移才导致骨骼受损变形。难道——”
小六瞪大眼珠子,露出惊诧神情,“难道这幅骸骨是铁泰?那个躺着的又是——”
喜子没听明白,紧忙问道:“六子哥,你说得啥意思啊,我咋越听越糊涂了呢?”
小六直起腰,扭脸看着躺在似船一般的床榻上的男子,眼神中满溢狐疑,自言自语:“难不成——难不成他才是铁金川?”
喜子猛然一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半张着嘴,有话说不出,将一张圆鼓鼓的小胖脸儿憋得通红。
“没错!”杨开山语带叹息地说,“他正是铁金川,而地上的骸骨正是铁泰。”
“老人家,我不明白,本应该是骨架的铁金川怎么就变成了铁泰,而本来活着的铁泰为嘛又变成了骨架子?”小六万分疑惑,一时难以猜透这其中的玄妙。
“嗐……”杨开山不知为何长叹一声,似是为铁泰之死而感到不值,“当年,铁泰为了能够存活下去,生生吃掉了同父异母的弟弟铁合。我没有想到,到头了他居然成全了铁金川。”
“难道说——”小六的话没有说完,心头已然萌生出恐惧。
“铁,铁,铁金川,吃了,吃,吃了,铁泰?他他他,又是怎么,怎么——”喜子磕磕绊绊地问着,完全不敢相信这桩万分荒唐之事。
“嗐……”杨开山又是一声长叹,“我猜铁泰是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皮囊献给铁金川,只为让铁金川能够活下去,为他铁氏一族报仇雪恨。”
杨开山一番话,只把小六和喜子惊讶的说不出话。
突然之间,猛听得船一般的怪床发出「咯吱」一声响动。
喜子眼尖,破了音儿惊叫了一声:“天爷,他睁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