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书。
吃饱喝足之后,九爷掏出一块银洋作为酒钱留给吕掌柜。
吕掌柜立马挑了理,说九爷看不起他,不拿他当人看,不过是一壶酒一碟菜的事儿,非要留下钱,以后这朋友道儿也就断了,自此互不往来,谁也不认识谁。
九爷推辞不过,只好将银洋收回。把包袱卷儿拿起来,说了几句带有谢意的话语刚要走,吕掌柜让他等会。
接着钻到里屋,不大一会拿出了纸包,塞到九爷手中,说道:“拿两套火烧走,万一饿了掂一口。”
九爷心中不由得热腾起来,自己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有福气啊。
人这辈子,不求交多富贵的朋友,交一两个对自己真正关心的朋友也就知足了。
离开了吕记驴肉铺,九爷直奔西门而去。此时小雨已经停了好一会儿,皎月时隐时现,借助月头,倒也能看清道路。
从北门到西门,依照九爷的脚程,不过半个时辰而已。
出西门之时,已经是三更天。沿大路两侧满是低矮的破窝棚,挡雨不挡风,隔人不隔耳,污秽之声此起彼伏,那都是做暗门子生意的土窑子,一个窝棚就是一个营业场,接待的也都是那些最穷最脏最没本事的男人。
走着走着,突然在黑暗处钻出个人影挡住九爷去路。
九爷下意识把手攥在熟铜烟杆上,他知道这地儿坏种多,专有劫道的瘾君子出没,不至于用包袱卷儿中的千人斩对付他们,只需这条烟杆儿就能把他们揍得喊爷爷。
“爷爷。”
咦,不等挨揍就先喊爷爷了。
是个女子声音,而且听着岁数不大。
九爷朝前迈一大步,仔细观瞧,心中立即涌起不悦。
站在对面喊自己的爷爷的女子蓬头垢面,穿着宽大而破旧的衣服,个头不高,看年龄不过十几岁。
小小年纪就从事这令九爷厌恶之行当,因而九爷心中不悦。
“爷爷,你给三个铜板就行。”小姑娘怯生生地说着。
九爷听她这话,如同吃了一只死耗子般令人膈应,冷冰冰地说道:“爷有事儿,让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有正的不学,偏学歪的斜的。”
哪知那番话说完,小姑娘竟抽泣起来。
九爷意识到自己言语太重,不该那样说话。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后悔已然不及。
又一思量,别是这孩子的爹娘逼着她走歪路吧?
在西门这一带,这事儿不新鲜,丈夫逼着媳妇,爹娘逼着孩子,哥哥逼着妹子,为了一口饭辙,嘛缺德事儿干不出来?
九爷叹口气,将怀中揣着的纸包拿出来,贴着胸口一直捂着,这会子还热乎着呢。
“给你,拿着吧,不是嘛好东西,不过也够填饱肚子了。”说着话,把纸包递过去。
小姑娘楞了好半天,才敢伸手去借。接过来的同时,纸包里面肉香味儿溢出来,那小姑娘似乎知道纸包里面是什么,如抱着金银珠宝一般,紧紧用两手攥着贴在胸前,生怕被黑夜之中无形的手将这宝贵的驴肉火烧夺去。
见她这幅可怜模样,九爷心中更是不忍,可也没办法,谁让她命薄,生在穷根子的家中,怨不得别人,只能怨她的命不好。
九爷说声:“快些回家去吧。”接着从她身边绕过,继续朝前走。
刚走出没多远,背后突然传来那小姑娘的哭喊之声,以及一个男子粗暴的打骂声。
九爷顿时明白怎么回事,有人要抢她手里的火烧!
小子,你瞎眼了,也不打量打量那是谁给她的,九爷给的东西你也敢抢,我看你小子是要找倒霉。九爷心里窝着火呢,你啊,正好借给九爷出出气了。
九爷扭回身,快步到了近前。
只见一个脏如乞丐的男子抓着小姑娘的两手,嘴里咋呼“给我,给我……”脚下不断往那小姑娘身上踢踹。
小姑娘又哭又叫,宁可挨他打挨他踹,也死活不将手里的火烧给他。
两边的窝棚之中,不时传出动静,许多眼睛隔着门缝往外看,却没一个人出来帮忙。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没人敢出来充好汉。
九爷一把攥住那坏小子脑后稀稀落落的狗油小辫儿,用力一拽就把那小子拽倒在地。
那小子摔得不轻,嗷哇乱叫几声爬起身来,呲牙咧嘴拿出比秃尾巴狗还横的架势,蹦蹦跳跳指着九爷骂道:“吆嘿,你个老东西,想要充好汉?你也不访访爷爷我是谁。明着告诉你,爷爷姓崔,道上的爷们儿都管我叫「死催」,我就是专门给人催命的黑白无常活阎罗,你个老不死的,我拆碎了你。”
话音未落,来个恶狗扑食,蹿到九爷近前,举拳就打,抬腿就踹。
他可真是死催的货,身板儿猴瘦猴瘦,掐吧掐吧不够一碗,拆吧拆吧不够一碟子,比九爷矮着两头,竟然敢跟九爷动手,不是死催的还能是嘛?
还没等他挨到九爷,九爷抡圆了一巴掌抽过去,打得死催绕地转三圈,脚下晃晃悠悠不由自主扭起大秧歌,嘴里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我看见金山了……”
哪是看见金山了,纯粹让九爷给打得眼冒金光了。
九爷走到跟前,飞起一脚踹在他大胯上,将他踹飞三米多远。这小子属癞皮狗的,趴地上汪汪学狗叫。
九爷不理会他,走到蹲在地上哭泣的小姑娘近前,关切地说道:“孩子,快回去吧,这年月不太平,能找个活计就找个活计,哪怕苦点累点不怕,可别再干这些暗门子勾当了。”
小姑娘一边捡拾掉在泥土中的碎驴肉,一边抽泣着。
九爷越发心中不忍,既如此不如好人做到底,将这孩子护送回去,以免再有似死催这样的坏小子欺负她。
“孩子,起来吧,我送你回去。”九爷言语之中带着慈悲。
小姑娘站起身,一对大眼睛望着九爷,她似乎不敢相信,这世上还真的有好人。
“您说得是真的?”她问道。
“这孩子,我都这岁数了,还能诓你么?走吧,你前面带路,我送你回去。”九爷说道。
“嗯,好人,到家我再给您磕头。”小姑娘哽咽道。
紧紧攥着那个已经被扯烂的碎纸包,小姑娘在前引路,九爷紧紧跟随其后。
拐弯抹角,抹角拐外,在挨着破窝棚土坯房的曲里拐弯的小道上走了一会子,便到了她所谓的家中。
这哪里是家,不过是用秫秸木片烂稻草堆砌起来的窝罢了,九爷不免又是一阵心酸。
“这位爷,我到了。屋里地儿太小,就不请您进屋了。我没法报答您的恩德,给您磕几个头吧。”
小姑娘又要给九爷下跪,九爷一把将她拦住,示意她不要这么作践自己,不过是两个火烧的事儿,何必行这种大礼呢。
这时间,破窝棚之内传来剧烈的咳嗽之声,好似把嗓子都咳嗽裂了。
小姑娘顾不得九爷,扭身进到窝棚之中,里面旋即有了微弱亮光,接着听到那小姑娘带着哭腔喊道:“爷爷,爷爷,我没用,没给您赚来药钱,可我遇到好人了,人家给咱肉吃,你快吃点,快吃点……”
窝棚不隔音,九爷听得清清楚楚,他此时才知自己误会那小姑娘,更误会了她的家人。这是个好孩子啊,为了家人把自己卖了,嗐,苦命人啊。
九爷摸摸腰间,还有两块银洋,他善心发作,要把银洋留下。
低头进了屋,借助灯光一瞧,一个干瘦的老者躺在稻草之上,身上盖着半截烂的不能再烂的破被子,那个小姑娘脏兮兮的小手捏着碎肉往他嘴里喂。
这一幕太腌心了,愣是让九爷这七尺男儿看不下去。
小姑娘见九爷进了屋,对那老者说道:“爷爷,他就是我说的好心人,他不但给咱吃的,还送我回来。”
老者强支着身子抬头看马九爷,九爷弯着腰往前一步,示意他不要起来。
猛然间,老者与九爷各自一愣,脸上瞬时挂满惊讶。
猛听得九爷大叫一声:“是你!你还没死?”
话音未落,那口千人斩已经从包袱卷中拽出,一道寒光闪过,九爷双手攥刀柄,朝着老者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