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没说错,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东西,的确是个鬼,倘若是人,本该有五官才对,倘若没有五官,不是鬼还能是什么?总不可能是麻将牌里面的白板成精吧。
小六吓得一翻白眼儿,好悬没背过气去,好在常年跟死鬼打交道,胆子比一般人要肥一些,要不然这会儿已经躺地上了。
喜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胆子大不假,但再大也有个限度,他长这么大没经历过邪乎事儿,这回可好,一次管够,把个初生牛犊惊吓的不知所以然,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瞪着眼直冒傻气。挺好的孩子,愣是给吓傻了。
实则小六刚才有些话没跟喜子说,一来他回想起来,自个儿也心虚;
二来也怕喜子听了之后会害怕,这样便容易耽误事儿。因此,他这个贫嘴的话痨愣是把到了嗓子眼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要说的话,发生在五年前,那一年他十岁,正是最调皮捣蛋的岁数,师父经常有事不在义庄,他一个人呆着难受,因此经常跑到门口跟来来往往的人瞎白话,他贫嘴的臭毛病就是从这个时候落下的病根。
之所以他不找别的小孩儿玩耍,倒也不是他格色,不想跟别的小孩儿交朋友是有原因的,这倒也不能怪他,只是他身在义庄,别人都嫌他身上带着晦气,因此都不许家里的小孩儿跟他玩儿。
家里的大人总在孩子们面前说齐小六身上挂着晦气,因此那些小孩儿都刻意排挤他,很多时候一见到他,那些小孩儿隔着老远挑衅,骂他是个缺爹少娘的晦气鬼,小六为此没少揍人。
他把人揍了,害得师父去挨揍的小孩儿家里替徒弟赔罪。师父疼他,舍不得打他,每回都是慈爱地用大道理教化几句了事。
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忍再让平时不苟言笑的师父替自己给人家点头哈腰地赔笑脸,于是再往后那些小孩儿骂他,他假装没听见,乐乐呵呵该干嘛还干嘛。
这一招还真好使,时间长了,那些小孩儿觉着没趣,也就不再骂他了。
也正是因为他总装聋,培养出他脸皮厚的性格,不过也留下了小心眼儿的病根,赶上不犯小心眼儿的病,你怎么损他骂他,他就跟完全听不见似的,把你活活气死,他照样嬉皮笑脸。
倘若正巧赶上犯病,那坏事了,芝麻小的事儿能让他小子当成西瓜大的事儿,他要不凭借一张刀子嘴把你骂一个体无完肤,绝不能善罢甘休。
小六打小没有玩伴儿,所以能交个同龄的小伙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他的梦想。
有天傍晚,河道衙门打捞上几具已经泡的看不出人样的河漂子,派人来喊马九爷过去帮着辨认身份。
小六一个人在义庄百般无赖,搬个小马扎对着棺材里面死鬼瞎白话,他只管说他的,至于里面躺着的听不听,他压根也不在乎,总之甭管死的活的,只要有人愿意听他说话,还不反驳他,他就心满意足。
白话的口干舌燥,觉着实在没意思,他口吐莲花,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却换不来一句喝彩声,这让他感觉十分失望,于是蔫头耷脑地出了院,坐在院门前的一块大青砖上,两手托着腮帮子,嘟嘟囔囔地埋怨自己的命运不济。
越嘟囔越憋屈,鼻子一酸,抽泣了起来。
就在他把脸埋在双臂之间默默无声地掉眼泪的时候,冷不丁地有个跟他岁数差不多的小男孩出现在他的面前,直不楞登就问:“你为嘛坐外面哭啊?”
男孩冷不丁出现,把小六足足实实地吓了一跳。人吓人,吓死人,胆子再大,也有胆虚的时候。
小六让人一吓,气不打一处来,没等发作之前,先仔细看清那个小男孩的长相以及穿着打扮,万一是个富家少爷,他就要忍住不能发火,跟富家少爷作对,没自己的好果子吃。
虽是黑夜,月亮倒挺足,借着月光他看清那是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身材和长相,跟自己怎么那么像呢?
小六心里开始嘀咕上了:“瞧他,身材好似秫秸,也那么瘦;眼珠子好似牛眼,也那么大;耳朵好赛两个大元宝,也像我那么有福气。”
往他的身上看,上面穿着疙瘩扣青布小褂儿,下面穿着一条黑色缅裆裤,光脚不穿袜,踩着一双开口豆包黑布大靸鞋。
这身打扮极为普通,绝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一瞅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既然不是富家少爷,那就别怪六爷不客气了。
“你谁啊?”小六大吼了一声,把因为憋屈加惊吓而散发出的火气一股脑儿往男孩的身上撒,“我哭不哭碍着你狗屁事儿了?哪来的野孩子,有家教没有啊?谁爱搭理你啊!滚蛋,别让我揍你!”
人家就问了一句,也不知道触动了他的那根弦儿,满嘴炉灰渣子,没一句是人话。
“你这人真哏儿。”小男孩非但没生气,反倒笑了,“我好心问你一句,你咋还急眼了。得得,怨我,怨我,我也不知道咱俩谁大,我尊您一声哥哥。”
说着话,男孩朝着小六作个揖,抬笑脸甜呵呵地叫了一声哥哥。
人家嘴巴似蜜甜,小六的火气顿时全消,正是抬手不打笑脸人,倘若人家对你笑,你还动手打人家,要么你是衙门口的丘八,要么你是个二逼,总之不是好玩意儿。
“嗐!”小六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随即泛起了笑容,“算了,算了,咱俩没过节儿,犯不上矫情。”
男孩咯咯咯笑得倍儿甜,问小六是不是彻底消了火?
小六咯咯一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说自己已经完全没了脾气,刚才也怨他犯浑,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他让男孩别跟他一般见识,又说既然能说上话就是朋友。
两个娃娃相互大笑,眨眼之间成了朋友。
小六自报家门,说自己姓齐,老爹是个王八蛋,早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爷儿俩连面儿都没见过,所以他的名字是娘给起的,奈何老娘没念过书,不会起那种既好听又文雅的名字,所以随便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小六,娘说穷人家的孩子起个贱名儿好养活。
自报家门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夸口,他说他是这家义庄的少东家,老东家是马九爷,他是马九爷的唯一的徒弟,也是顶门大弟子,因此这个大买卖将来会是他的,所以他是当之无愧的少东家。
人家买卖人家的孩子,受别人抬爱,才会被尊一声少东家。
他这可好,一个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破烂义庄,在他的嘴里也成了不得了的买卖了。
要说也对,这种买卖太少见,比棺材铺更让人膈应,稍微有点本事的人,也不会沾这个行业。
但话说回来,要是没有大本事,根本就镇不住这个行业,非得是马九爷这样的牛人,才镇得住。
所以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话没假,甭管哪行哪业,干成了尖子,就是了不起的大拿,干得买卖再不入流,也有人敬着。
齐小六自夸自擂,好不洋洋得意,问对面的男孩叫什么名字,这么晚了不在家待着,跑大街上来干嘛?
男孩呲着小白牙一笑,说巧了,哥哥叫齐小六,他也姓齐,名叫小七。
呀!齐小六、齐小七,天底下还有这么巧合的事儿么?
小六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让男孩自报了一遍家门,果然还是齐小七。
小六甭提多高兴了,凭空得了个弟弟,不由得手舞足蹈,乐得满脸飞眉毛。
乐着乐着,他突然不乐了。脸上的笑容顿时散去,变为一张极为严肃的面孔。
他在想,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儿么?
他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个齐小七看岁数,看长相,看身材,怎么跟我这么像呢……呀!难不成这小子跟我真是亲哥们儿,不会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吧?
啊呸!我娘为人正经,绝对不会偷人,我哪来的弟弟,这不成扯淡了么。
不对!我娘正经,我那个缺德带冒烟儿的爹——呸!狗食,下什烂,杂碎,小妈儿养的,他才不是我爹,他是个老王八蛋,老王八蛋一定在外面跟人家搞瞎八(笔者按:搞瞎八是天津俗语,泛指男女之间的不正当关系),揍出了这么一个小王八蛋?
没错,我瞅着像,瞅这个小王八蛋,一脸贼相,真他娘的寒碜,揍性,不是玩意儿。”
他越想越来气,拿一根手指头指着齐小七的鼻子尖儿,把眼珠子一瞪:“臭狗烂儿,麻溜滚蛋,别让我再看见你。滚!”
男孩不急不躁,不怒不恼,照旧乐乐呵呵地呲牙笑着。
“哥,你这是咋着了,我没招惹你啊。哦,我懂了,你一准儿走了心思,把我当你膈应的人了。没事,我不怪你,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
此话一出口,小六没话说了,心里又嘀咕了起来:“瞧我,这是怎么了,人家长得跟我像,也跟我一样姓齐,这有什么新鲜的,天底下长相差不离的人海了去了。
再说了,姓齐的也大有人在,花果山不也有个齐天大圣么。
人家名字叫小七,也没准就是爹娘没学问,随便给取了这么一个随便的名儿。
我骂人家是臭狗烂儿,其实我才是臭狗烂儿,人家比我强多了,瞧人家多有礼数、多稳重。再瞧我,我是个什么东西。嗐!”
小六重重地叹了口气,深鞠一躬,以示歉意。
“小七兄弟,怨我,都怨我,我糊涂,我混账,我不是人揍的,要不你也骂我几句解解气。实在不行,你打我两拳,踹我两脚,我绝不埋怨你。”
齐小七呲牙咯咯咯地笑,朝着小六挤了挤眼儿:“哥,我名字叫小七,可我不小气,我没怨你,真没怨你,你不说了,能搭上话咱就是朋友,这就叫缘分。
我见了你,亲热还来不及,哪能骂你打你呢。哥啊,快别多想了,你要满怨自个儿,我这心里倒不舒坦了。”
一番话有板有眼,别看这个自称齐小七的小子岁数不大,说话却极为老成,让人听着心里痛快。
小六心里说话,这个齐小七别看穿的一般,但一定受过家教,要不也绝不能够这么会说话。
他暗自惭愧,心说瞧瞧人家再瞧我,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小七啊,不不不,我该喊你一声弟弟,这样显得咱俩更近。弟弟,你家住哪片儿啊?”
“回哥哥的话,我就住在附近。”
“住在附近?”小六眨眨眼,想了想,摇摇头,“没见过,要是你住在附近,我咋一回也没见过你呢?”
“哦。这还真不怪哥哥,我平时不怎么出门,特别怕热,太阳越足,我就越是浑身不得劲儿,所以我等到太阳落山之后才出来。”
“唷——原来是这样啊。”小六一拍脑门,啧啧两声,“我明白了,你这是有病,有一种人就是见不得光,我可不是说偷偷摸摸干坏事那种见不得光,是说皮肤不能见光,老阳儿一照,浑身就刺痒。你啊,准是得了这么毛病,哥没说错吧?”小六借话套近乎。
“丝……”齐小七翻翻眼皮,点了点头,“似乎是这么回事儿。”
“瞧瞧,我这张嘴啊,说什么就是什么,赶明儿我去趟大悲院,让大悲院的老和尚给我这张嘴开开光,到时候我这张嘴就成了开了光的金舌头了。”
说着,小六把舌头吐出嘴巴外,舌尖儿抖了几下,好似一条大长虫吐信子,接着没脸没皮地笑了起来。
齐小七也跟着笑,笑起来的样子,越发跟小六一个模样。
大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有行人也绕着义庄走,生怕碰见不干净的东西,唯独两个少年站在义庄的院门口聊得正欢。
月光光,阴风凉,小六冷不丁打了个冷颤,接着尴尬一笑,问小七冷不冷?
小七说不冷,又说自己从来不怕冷,就怕热。他让小六抓他的手,小六一抓,拔凉拔凉,好似抓了一块冰。
照理说十月份的天,还不至于冷成这样儿,小六认为小七有病,所以手才会跟冰块似的,同时他认为小七的瘦是因病所致,瞧那张抠腮的瘦脸上,一点儿血色儿都没有,苍白苍白的,好似落了一层白霜,又好似刷了一脸白浆,总之白得渗人,连嘴唇都没多少血色儿。嗐!这是病,得治!
“弟弟,你不怕冷,我可怕冷,瞧我,身上就这么一件小单褂儿,小风一溜,透心儿凉。你要那——那——那——”小六说话含含糊糊,有话又不好说出口。
“哥,你是不是要跟我说,我要不急着回家,就陪你到里面多待会儿?”小七笑着说。
“咦!你脑瓜儿真好使。”小六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个心思。”
说完话,小六脸上突然显出了难色,叹口气说:“算了,你还是快回家吧,别让你家里人等着急了。”
“哥,你咋了?不是里面有什么人,不方便让我进去吧?”小七依旧在脸上挂着笑,客客气气地问着。
“不不不……”小六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里面有人不假,但都不是活的。你住在附近,不会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儿,这地儿在外人的眼里是个晦气场子,到处充满了晦气,粘在身上就会招来灾祸,你身子骨儿弱,这地儿太阴,必须让我这样又精实又壮实的汉子才能扛得住,你要进去了,一准儿加重你的病。”
这时候,一股小风又刮了过来,这位夸口又精实又壮实的汉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没让风给吹个跟头。
而被他视为病秧子的齐小七却丝毫不见动弹,可见人家的体格比他要好得多。
“哥啊,你真是个实在人,我还别不告诉你,我这人别看外面病恹恹的,可我的身子骨儿一点儿都不弱。
这是义庄不假,可并不存在什么晦气,有道是八十老翁门前站,三岁顽童染黄泉,这就叫黄泉路上无老少,像我这个岁数的,黄泉路上有的是,谁早晚不是一个死啊,嫌晦气就别死,活不了千年万年,就别提什么晦气不晦气。
再说了,哥你在这里面住了这些年了,不也什么事儿都没有么?
你啊,别再说什么晦气不晦气,我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说辞,你要把我当朋友,就带我进去瞧瞧,我陪你好好唠唠,我好些日子没跟人说过话了,可想跟人说话了。”
齐小七的话语当中,说到「人」字的时候,似乎格外卖力,尤其是那句“我好些日子没跟人说过话了,可想跟人说话了。”话音儿格外奇怪,似乎有所指。
小六尽管听出异样,却也没在意,认为小七说话就这样儿,后街的大舌头二嘎子说话就是这调调,要不卯足了劲儿说话,别人压根听不懂他说什么。
“小七,弟弟,你要这么说,我要再不让你进去,显得我不够朋友。得嘞,我前面走着,你后面跟着,倘若进了院,你要觉着不自在,我马上把你送出院。
咱可说好了,里面躺着几位,有淹死的,有烧死的,还有个上吊死的,虽说他们不说话,也不会站起来跟你讨水喝,可散发出的那股子阴气,一般人就受不了。
你现在要是反悔,我就不留你了,你赶紧回家去,赶明儿我还在门口等着你,咱俩就在门口唠。”
“别介啊,不都说好了么,咱还要变卦呢。”小七呲着小白牙,脸上挂着调皮,“我偏不信邪,你就让我进去吧。”
小六还有些犹豫,这时候又是一股子小风刮了过来。风不大,但吹在身上格外的冷。
阿秋!小六打了个大喷嚏,同时打了一个大大的冷颤,他心里觉着有些怪,平时也刮风,也没觉着这么冷啊,今晚上这一股股小风刮得忒是邪乎,八成有不好的事儿要发生,不定谁家的倒霉蛋儿又要倒霉。
不行了,扛不住了,骨头都冻酥了,再不进去就成小酥鱼了。
“弟弟,那我就不说什么了,你跟我进来吧。咦啊啊——冷啊,真冷啊——”
小六抱着肩膀,哈着腰、缩着脖,转过身大步往里走。人的眼珠子长在前面,没长在后脑勺上,因此朝前走的时候绝对不能够看见后面。
小七跟在小六的身后,张嘴一笑,露出四颗獠牙,眼珠子随即闪过一道诡异的邪光。
哼哼!照这么看,今晚上要倒霉的倒霉蛋儿不是旁人,正是走在前面的齐小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