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先迈步进了一年四季不关屋门的大屋,扭回身对小七说:“你可想好了,进来真不怕?”
小七紧忙点头,嘻嘻笑着说:“不怕,不怕,真不怕。”
“得嘞。”小六腰身一弯,单腿一曲,单臂一迎,学着饭馆子里跑堂的伙计恭迎客爷的样子,毕恭毕敬地说一句:“这位爷,您里面请。”
“哥,你可真哏儿。”小七乐得直拍手,随着小六的恭迎,一步进到了摆着十八口寿材的大屋之中。
要说义庄可真是个怪地儿,外面甭管多大的日头,哪怕能把大地烤出裂纹,义庄里面照旧阴森森,三伏天甭管外面多热,义庄里面从早到晚凉飕飕。
小六为此经常在夏天最炎热的时候洋洋得意地在外人面前臭显摆:“瞧你们一个个热得都跟孙子似的,再瞧六爷我,连个汗珠儿都不带有的,住在义庄里,比皇帝老儿的避暑山庄还舒坦,就这块风水宝地,给座王府都不换。”
还别说,每回他这么臭显摆,还真有人羡慕他,于是一到天热的时候,就有那种不怕沾惹晦气的家伙来义庄占便宜。
小六乐不得有人听他瞎白话,因此来者不拒,甭管是活的还是死的,谁爱来就来,义庄大门四季开,不怕死的全进来。
小七站在破旧潮冷的大屋之中,瞅着那十八口斑驳陆离的老寿材,突然大笑起来。
小六愣怔了一下,心说这是咋着了,难不成刚进来就给吓疯了。
“弟弟,为嘛这么开心?这地儿有嘛好笑的?”小六语带疑惑地问着。
“没事,没事,真没事。”小七笑着摆手,“我瞅着这些寿材眼熟,所以忍不住就笑了。”
“说嘛?”小六又是一个愣怔,“你说这破玩意儿你瞅着眼熟?难不成你家干过棺材铺?又或是你在棺材铺当过小学徒?”
“没有没有……”小七接着摆手,“别问了,我就随口一说。”
“咦!”小六把嘴一撇,“这可不能瞎说,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听外面那些人说什么棺材棺材,又升官又发财,那都是瞎掰,要是这东西这么吉利,何不在客厅供一个,卧房里面摆一个,到时候也甭上炕,直接躺棺材里面多好,冬又暖来夏又凉,一头大来一头小,装着死人活不了,装着活人跑不了。”
“哥,你真哏儿,都快赶上说相声的了。”小七被逗得哈哈大笑。
他这一笑,小六也跟着笑了,对小七说,大屋是住死人的地方,小屋是住活人的地方,他让小七跟他到小屋里面说话。
小七应了一声,小六先行进到小屋,再一回头,小七不见了。
“呀!人呢?哪去了啊?这咋一眨眼就没影了呢?跑了?不能够吧,没听见脚步声啊?”
小六十分纳闷,朝着黑漆漆的大屋里面吆喝,“弟弟,弟弟,小七,你还在不在……”喊了好几嗓子不见回应。
“嘿!邪性,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小六眼前一亮,疑惑的脸上显出笑容,“小七,我明白了,你小子发坏,这是跟哥哥我躲猫猫呢?”
接着把嗓门有意提高,“对吧?嘿嘿,我一猜就是,你等着,看我能不能抓到你。你别忘了,这里是哥哥我的地盘儿,就算闭着眼,我也能找着你。
楞个楞格楞啊,楞个楞格楞……嗨,竹板儿这么一打,嘿嘿,别的咱不夸,夸一夸,六爷这对眼珠杂,我眼皮这么一翻,两眼这么一眨,嘿嘿,甭管是你在哪,都逃不掉啦……”
嘿!臭小子来了兴致,即兴来了一段儿天津快板。
“藏好了啊,千万别冒头,我要是轻轻松松抓到了你,就没意思了。”
小六刻意把小屋里的油灯吹灭,就为证明他的眼珠子好使,他嘿嘿笑着,回到大屋一点点摸索着,“我这就能抓到你,抓到你,我就使劲拧你的耳朵,看你还敢不敢跟我瞎逗。到时候你就算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啊哈哈哈……”大声浪笑,十分猖狂,典型的二百五。
他把双手举到胸前,十根手指做出龙爪状,踮着脚尖儿,弓着身子,吞吐着舌头,好似一条瘦巴巴的狼崽子。
“小七啊,我来了,嘿嘿嘿——我来了哦。”
他突然站住不动了,在黑暗中呲出小白牙,发出一阵坏笑,接着朝着角落中的一个黑影猛扑了过去,同时喊了一声——抓住了你!
“妈哎!磕死我了!这他妈哪个王八蛋把凳子搁这儿了。”他半躺在地上呲牙咧嘴,一个劲儿喊疼,用手触碰了一下火辣辣的额头,鼓起个大青枣,“呀!不对,把凳子搁这儿的王八蛋好像是我?哎呀呀,倒霉啊,倒霉啊,晌午头搁这儿的,这会儿就忘了,活该磕着。
哎呀呀——疼啊——疼啊——磕死我了,磕死我了,小七啊,你别躲了,快出来吧,我不玩了。小七,小七,弟弟——”
又喊了几嗓子,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小六有些心虚了,他不再喊了,也不再找了,而是坐在潮冷的地上想事儿。
他想么呢?
他想啊,这个齐小七也忒是怪了点儿啊,自个儿坐在大青砖上掉眼泪的时候,没觉着有人走道啊,他怎么说出现就冷不丁出现了呢?
还有,他说他住在附近,附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我没有一个不认识的,就连瘫在炕上常年累月不出屋的老绝户,我都知道一共有几个,可我唯独没见过他。
还有还有,他说他不能见光,见光他就浑身不得劲儿,我原本以为他是得了痒痒病,晒不得老阳儿,可我看他那样儿,也不像痒痒病啊。
得了痒痒病,脸上起红斑一块一块的,时间久了,就跟按了戳似的,满是斑斑点点,可他的脸上水光溜滑,一个斑点都没有,那张脸白得好像穆记豆腐坊的豆腐,死白死白的,漫说一点儿血色儿,就连半点儿都没有,连嘴唇都透着白,就跟偷吃了柿饼子似的。
他还说他不怕冷,也不怕晦气,我抓他的手就跟抓了冰块似的,他不会是个……
小六含糊了、胆虚了、麻爪了,总之这会儿感觉格外不好,从心底往外渗凉气,额头上也不知不觉地冒出了虚汗,他抱着双膝蜷缩在黑暗的角落中,后背紧紧地贴着满是白碱的墙皮,不时咽下几口唾液,带着心底的惶恐,双眼警觉地朝四外一点点地扫着,他怕看到小七,又想看到小七,因为他此时此刻依旧不敢相信小七不是人,仍在默默地给自己宽心,一个劲儿在心底说小七是人,不是邪祟。
咚……咚……咚……
死寂的大屋中响起了沉闷的咚咚声响。
声响来自其中一口寿材。
小六忙把眼神扫过去,他记得那口寿材里面躺着的是个干干瘦瘦的老婆子,因为没儿没女也没老头,死了好些日子都没人知道,等到被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被老鼠啃得只剩下半张脸。
小六并不害怕死状如此恐怖的死尸,比这还邪乎还瘆人的,他见过不知道多少个了。他不害怕死人,他害怕的是死人又活了过来。
咚咚的声响一会儿有,一会儿无,就好像里面的人想要推开棺材板出来,可又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歇会儿接着推。
小六此刻只盼着师父快点儿回来,有师父在,无论多么邪乎的鬼祟都不用怕,师父一准儿能灭了他们。
“师父,师父,您老人家快点儿回来吧……”小六小声地念叨着,眼珠儿滚滚往下掉,心里面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委屈。
此刻咚咚声又响了起来,并且不是一口寿材在响,凡是里面躺着死人的寿材全都在响,此起彼伏,有高有低,时缓时急,乱成一片,吓得小六已经快要喘不上气。
突然,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从咚咚的声响中传出。
小六熟悉那个笑声,是齐小七在笑,邪气横生,摧人心肺,足能把人活活地吓死。
笑声似乎从上面而来,小六赶紧抬起朝上看,只见一个白色如蛆的人形怪后背贴在顶棚上,正在阵阵发笑,笑声是齐小七的不假,可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小六却不知道,总之不是好东西。
小六想要起身往屋外跑,但双腿好似灌了铅,裤裆里面湿漉漉,他已经吓尿了,根本站不起来了。只得哇哇大哭,同时大叫着师父师父……
顶棚上的人形怪好似蜘蛛一样爬动着,爬上了大梁,将大梁上厚厚的灰尘扫落,撒的小六满脸满身都是土灰,呛得大声咳嗽。
人形怪似乎有意耍弄小六,而不急于要了小六的小命,嘎叭嘎叭在大梁上来回爬动着,居然口吐人言,笑着喊哥哥。
小六此刻已经魂不附体,土灰呛得他一个劲儿翻白眼,快要把肺管子咳嗽断了,根本喘不上来气。
而那些躺着死尸的棺材也随着人形怪的笑声咚咚乱响,好似擂鼓助阵。
「砰」的一声,人形怪从大梁上一跃而下,落到一口棺材上。
而后蹲在棺材板上对着小六一个劲儿笑,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让这个怪物如此的开心。
“哥,哥,哥啊,你倒是看看我啊,我是你的好弟弟齐小七啊。”
人形怪邪笑着让小六看他。
小六这会儿不怎么咳嗽了,但依旧喘不上气,双手快速并用力地捋着自己的细脖子,只为让自己能喘出一口气。
“你怎么不理我啊,我不跟你说了么,我好些日子没跟人说过话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人形怪说话的同时,从蹲着的棺材板上纵身一跃,好似一只大蛤蟆,一下蹦到了离着小六最近的一口棺材上,“我知道了,你不是不想跟我说话,你是说不出话。不要紧的,我帮帮你,这样咱俩就可以每天在一起,我也就不用难过没人跟我说话了。”
话音落下后,人形怪站了起来,邪笑着朝前挪动了两步,踩得棺材板嘎吱吱作响。
小六尽管喘不上气,但耳朵却仍旧好使,他的脑袋之中嗡嗡作响,但仍有意识将要被人形怪所害。
求生欲让他顾不得一切,连滚带爬地奔着屋外逃命,他的双腿已经彻底吓软了,刚踉跄着跑出两步,就趴在了地上,只得狼狈地在地上又滚又爬。
人形怪在棺材板上看着、笑着、手舞足蹈着,突然身子一弓,高高地弹跳起来,眼见就要扑到小六的背上,猛然间一股黑风蹿到近前,「噗」一声闷响,将人形怪撞飞出去。
人形怪重重地拍在墙上,发出一声惨叫。
那股黑风站定脚步,一把将地上的齐小六拎起来,接着用一只大手在小六的后背上拍击一下,然后好似丢死狗一样,将小六丢出屋外。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邪祟,敢来义庄撒野,我饶不了你!”声如洪钟,掷地有声,正是义庄的当家人马九爷。
人形怪似乎十分惧怕马九爷,滋溜一下,好似一只大老鼠,钻见了担着寿材的长凳下,在空隙中乱窜,似是要逃命。
九爷不肯放过,大步一迈,堵在门前,从烟荷包里抓出一把老烟叶,双手用力搓揉着,两只眼睛警觉地找寻人形怪的踪迹。
突然之间,一个白影跳了起来,好似一只白猿,朝着九爷快速撞来。
九爷不闪不避,将手中的烟叶朝着白影用力撒了过去。
九爷明明没有点火,而那些烟叶居然自行烧了起来,白影周身沾满了斑斑火星,在烟雾缭绕中惨叫不止。
九爷趁此时机,拽出腰间的熟铜烟杆儿,两步到了白影近前,抡开了烟杆儿就砸。直到把白影打倒在地,九爷才收手。
屋外有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看着屋里的动静,眼神中吐露着惊慌。
“六子,进来吧,没事了。”
那半张脸正是小六,万幸师父回来的及时,要不然他这会儿估摸着与师父已经是阴阳两重天了。
小六扶着墙站起身,怯生生地迈步进屋,时才九爷在他的后背上来了一掌,已经打顺了他的气道,此刻他已经呼吸自如。
看着地上那个通体全白,不住抽搐地人形怪,小六怯生生地问师父,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九爷一笑,伸手按在小六的后颈处,用力一按,小六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
这时候,九爷才对他说:“小子,看清楚了,这不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