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六认为自己听错了,揉干净了双眼仔细观瞧,“屋里黑,看不清。”
“那还不点灯。”
小六进到里屋把油灯点亮,一手护着火苗,一手端着灯托,到了人形怪近前,想看又有些不敢看。
“怎么着,怕了?”九爷问他。
“没!”他吸了吸鼻子,“不不不,不怕。”
“既然不怕,干么磕巴?”
“嗓子眼儿里有灰,说话不利索。”
“揍性。”九爷一笑,随即面露和蔼,“看看不碍的,有师父呢。”
“嗳!”小六回答得倒也痛快。
是啊,有师父在,他就嘛也不用怕了。
人形怪浑身雪白,就跟掉进面缸里沾了满身白面一样。五官倒也有,居然也全都白色,就连眼珠子也是白色的,眉毛和头发同样也是白色。
“他像我么?”小六一边仔细打量着,一边小声嘀咕着。
“拿镜子照照自个儿不就知道了。”九爷说。
“咱这有镜子么?”小六问,“我上回照镜子还是半年前在洋人教堂里的事儿了。我咋不记得咱这有镜子呢?”
“打开柜子,最下面有口铜镜。”九爷又说。
“呀!我咋不知道咱这还有这好东西呢?”
小六面露喜悦,端着油灯回了里屋,随即传出翻箱倒柜的动静。
“嘿!真有唉。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我见过,见过,好些日子没见着了,我愣是给忘了。
这不是我师爷,您师父他老人家留下的法器么。我记得您老人家说这口铜镜是个唐朝留到现在的老物件儿,虽说不是照妖镜,可也有些道行,能照出是不是鬼附身。嘿呦喂,好宝贝,嘻嘻,我照照自个儿,看我是不是让鬼给附了身。”
小六将油灯贴近铜镜,仔细照着自己的一张瘦脸。
“瞧瞧,多富态,还是那么俊。嗐——天津卫少有的美男子啊。”
“行了,别臭美了。照完了赶紧把铜镜放起来,这东西是从老坟里面淘换出来,沾着邪气儿,能吸走人的阳气。”
“妈哎!”小六吓得咋呼了一嗓子,“我的好师父,您咋不早说。怪不得您不拿出来使唤,原来是有讲头的啊。”
里屋传出柜子盖扣上的声响后,小六端着油灯走了出来,将油灯靠近人形怪的一张煞白的脸。
“还真是喔。”小六面露诧异神色,“您老人家要是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他这脸庞,他这身段,还真就跟我一模一样。
要不怎么我刚瞧见他的时候觉着他像我呢,这会儿再看,还真跟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师父,这是个什么鬼怪?”
“嗐……”九爷叹口气,“是我大意了。”
“您大意了。”小六再次诧异,“跟您老有么关系?”
“这东西是我经手的。”
“您经手的?”小六更为诧异,“这话怎么说,难不成他也在咱义庄住过?”
“没错。”九爷点了点头,“那会儿你还没来我这义庄,所以你不知道。说来有十几年了吧,有一回有几个渔户在南运河捞上两具河漂子,河道衙门喊我过去看一眼,看能不能辨认出死因。
我去了之后,才发现是一个妇女和一个男孩,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对母子,两具死尸已经泡的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貌,浑身上下好像是泡发的馒头,白得渗人,用手指头一按,能顺着皮肉渗水。”
“要是母子的话,难不成这个东西是那个孩子?”小六指着地上的人形怪问,“那您看出那对母子是咋死的么?”
“看出来了。”九爷点了点头,“嗐……太惨。”
“咋着一个惨?”小六语带好奇地催着问。
“在成为河漂子之前,这对母子已经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跟河道衙门的差官说这对母子少说死了一年之久,他们压根就不信,非说我瞎白话,他们不信会有死了一年还不腐的人。”
“他们全是没见过世面的二货,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死了千年不腐的都有。可是……”小六本想说师父的好话,但突然又有了疑问。
“可是什么?说啊。”
“可是就算死了之后不腐,经由河水长时间浸泡也不会不腐吧?再说了,人只要稍微有点腐烂,那些鱼虾就会争抢着吃腐肉,断然不会让尸体保存完整。”
“没错。当时我也纳闷,我经手了何止上千具死尸,似这对母子这种死状,我平生还是头一回见。
我让河道衙门派人把那对母子的尸体送到义庄,然后当着几个差官的面验尸。等到把紧绷在在死者身上的白色布袍剪开,才看出端倪。”
“您老人家看出什么来了?”小六焦急地问。
“死者的肚子上各有一道伤口,但被人用线缝合了起来。我用手按压,发现肚腹中并无脏器。”
“唷!”小六惊呼一声,“难不成是被拐子把那对母子肚子里面的零碎淘干净,然后把死尸丢掉了。不对,这样说不通,要是拐子干的,不会把人的肚子缝上,更不会让死尸保存一年之久还不腐。师父啊,这究竟咋回事啊,太玄乎了。”
“我起初也觉着奇怪,割开肚腹,流出很多黄绿相间的浓稠物,气味异常刺鼻,并且有些辣眼睛,这也就是鱼虾不吃的原因。那些浓稠物流出来之后,清晰可见肚腹之中的脏器已经被摘的干干净净。”
“那不就是只剩空壳了么?”
“是的,就剩空壳了。”
“哎呀,这事儿真怪,究竟谁干的呢?”
“我本来也无法得知害死这对母子的凶徒是谁,但我无意间从罩在两人身上的白布袍子上发现了端倪。
那种袍子的样式和布料是洋人常用的,在一件袍子的胸口部位,绣着个红枫叶子一样的标记,我这才意识到害死那对母子之人是奥租界的洋人。”九爷有些激动地说。
“洋人害的那对母子?”小六很是疑惑,“您怎么猜出是奥租界的洋人干的?”
“就凭那个红枫样子的标记,跟奥租界一栋白色小洋楼上雕刻的标记一模一样。”
九爷无奈地叹息一声,“我寻着线索趁夜进到奥租界,在那座名义上是制药坊的白色小洋楼中,抓了个会说中国话的洋崽子。
那个崽子的岁数不大,长得很是面善,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恶人。
我是带刀去的,故此用刀威逼要他说出小洋楼里面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求我不要伤害他,他说自己是个什么医学院的学生,他很仰慕中医文化,所以不远万里搭船来到天津。
到此地后人生地不熟,只得通过一个德国人的帮助投到奥租界的这家制药坊。
他本以为这里是制造药物用以救人的地方,却没有想到会亲手杀了人,倘若他不杀人,制药坊的管事人就要杀他。
我问他如何一个杀人手法,那对母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做到可以将尸体保存至长期不腐?
他支支吾吾含糊不清,于是我用刀将他的颈部割开一个口子,要挟他若不肯说出实情,下一刀便割断他的气嗓。”
“对!”小六攥着拳头愤愤地说,“对付洋鬼子就该这样儿,换做是我,我剁他十根手指头,说慢了一句就剁下一根,手指头剁没了,物品就剁他脚指头,脚指头剁没了,还有鼻子耳朵。说书的不也总说过去有个刑罚叫做人彘,我就把他剁成人彘,嘻嘻嘻……”
“少贫嘴。”九爷喝了他一声,“做人不能太缺德,留三分德行给自己,再留七分给后人,哪能这么糟践人呢,就算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徒,给他一刀来个痛快也就是了。”
“知道了。我逗着玩儿呢。”小六朝着师父做了个鬼脸儿,“那接着怎么着了,他说实话了没?”
“他没说话,而是带我去了一个地方。”九爷拧眉思索着,“就在那座小楼的第三层,没等进去,就闻见一股刺鼻的气味,跟割开那对母子的肚腹之后散发出的气味一样。进到里面,他指着几个蒙着白布单子的器物,示意我揭开单子。嗐!惨啊!”
“那里面是什么?”小六很是着急。
“那是几个巨大的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人,全都已经泡成了白色,有男有女,也有小孩,除了一个男人之外,其余的人肚子上全都有被缝合的疤痕,也就是说我猜得完全没错,那对母子曾经也有过这样的遭遇,被洋人割开肚腹,摘走脏器,而后将肚皮缝合之后,置入玻璃罐子中,再用药水浸泡。那个洋崽子告诉我,那些药水就是什么……”
九爷想了一想,“叫做防腐水,还有个很绕嘴的洋文名字,我没有记住。我问洋崽子,为嘛这样祸害人,这些人都是哪里来的?
洋崽子对我说都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至于出身和姓名,根本没人问,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用活人做什么实验,以此证实药水是否可靠。”
“真他娘的狠啊,把人当萝卜一样腌在玻璃缸里,太损了,这帮洋杂碎,真该一个不剩全宰了,把他们也泡进那什么什么防腐水里。”小六很是愤愤不平。
九爷苦笑一声,说:“我当地的确也这样想过,但那个洋崽子的眼神告诉我,他也是被逼无奈,于是我饶了他,我让他指出究竟谁才是管事人,他给我指了一间屋,说那里面住着的就是管事人,就是那个人逼他做得缺德事。
他还打开一个满是冰的铁柜子,拿出一个特制的铁盒子,上面写有洋文。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副冻成冰坨的心肝。洋崽子说心肝就是那个孩子的,他让我带走,并告诉我说,那个母亲的心肝没能保留下来。
我拿走铁盒子,并让他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所发生的事,要不然他绝不会活着离开津门。”
“师父,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点儿事儿。”小六抢话说。
“嘛事儿?”
“有一回,我去衙门口拿咱的薪俸,正巧看到姚五、何六两个丘八坐在阴凉地儿聊闲天儿,于是我就顺带着听了一耳朵。
我听何六说,有一年奥租界的制药坊在夜里着了无名火,烧死了好几个洋鬼子。
衙门本想献殷勤,帮着洋大爷找出起火原因,但洋鬼子说什么也不领情,还把到了火场的丘八全给撵走了。师父,那把火和那些人不会是您老人家——”
小六不敢说出后面的话,两只眼珠子带着疑问直勾勾地看着师父,想要从师父的嘴里听到答案。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是与不是有嘛关系,你小子少打听,那事儿跟我没关。”
小六从师父的眼神中看出异样,呲着小白牙一笑,没再继续追问,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问师父如何处理的那对母子的尸体,为嘛死孩子如今又要出来作祟?
九爷又是一声叹息,对小六说:“衙门让我负责把那对母子的尸体处理掉,于是我让李老歪帮着找了块坟地,又找了几个要饭的叫花子,让他们把人抬走埋掉。
在将那对母子的尸体抬走之前的晚上,我把那副心肝给那个可怜的孩子缝了回去。”
说着话,九爷的眼神落在人形怪的身上,“就在那晚,本来大好的夜空,突然风雨交加,赶巧住在义庄西面的齐大嫂子生孩子。”说着话,九爷又把眼神落在了小六的身上。
小六张着嘴,怔怔地问:“您说那晚齐大嫂子生孩子,这块儿姓齐的好像就我家,我跟着娘的姓,那个孩子不就是——”
“没错,就是你。嗐——”九爷叹息着说:“我刚把心肝给那个死孩子缝回去,牲口孙的婆娘就跑到咱义庄,说是齐大嫂子难产,眼瞅快要不行了,她一时找不到人手帮忙,所以让我想法救救齐大嫂子。
我一个大男人,本不该进去女人生产的房间,老话都说男人进产房会沾惹晦气,我已经满身晦气,所以我不在乎,但男女有别,我进去实在不像话,奈何牲口孙的婆娘一个劲儿催,我一时也没有办法,只得拿着你师爷留下的那口千人斩,硬着头皮到了你家,帮着齐大嫂子,也就是你娘,把你小子从肚子里剖了出来。”
“啊!我是您老人家接生的啊?”小六恍然大悟,“您说您带着千人斩,不会您用那口刀把我娘的肚子给切开的?怪不得我娘的肚子上有道很长的疤痢,原来是——”
“没错,那口刀除了斩妖除魔,还能趋吉避凶,我担心雨夜有不干净的东西趁着产妇生产的时候作祟,所以带了过去。
你小子一出生,我就觉着咱爷俩儿有缘。我把你交给牲口孙的婆娘照顾,然后将齐大嫂子的肚皮缝合,这才匆匆回来。嗐……没想到我回来之后,一时大意,竟然把这个邪物给引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