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这么一说,这事儿似乎跟我还有关联啊?”小六诧异地说着。
“也算是。”九爷说,“我一个大男人,不能在一个寡妇家里待久了,传了出去,好说不好听,我倒不在乎什么,只怕污了良家的名声。
由于走得急,双手也没来得及洗,回来之后,赶紧去缝合那个死孩子的肚腹,我手上满是羊水和血污,那都是具备人气之物,渗入进死孩子的皮肉之中,使他接触到人气有了灵气。
倘若没有那副心肝,只是一个空壳,倒也无碍,但那具心肝尚有一丝气血存在,这便衍生出这么一个邪物。
我当时就有些预感,因为在那几个叫花子过来搬尸之时,我隐约看到那个死孩子雪白的眉梢动了一下,只不过那些叫花子心急要把死尸搬走,加之我当时手头还有许多杂事要办,也就大意了。
若是稳稳当当入土为安,想必他也不会作祟,然而李老歪选的那块地是个洼地,连日雨水将棺木从坑中冲出,一直冲到附近的一个河沟中。
雨歇之后,有人看到河沟中有口薄皮小棺材,还刻意找人告诉了我。
我本想去打捞上来,重新将其安葬,然而正当我动身之时,暴雨再次倾盆而下,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总算停歇。
那一年,天津城大水齐腰深,到处是狼藉,小路截断,大路阻隔,根本无法行路。
几天之后,终于等到水退了,我再去找那口小棺材时,才发现河沟已经被淤泥和杂物填满,根本找寻不到,我也只好作罢。
但我隐约感觉早晚有一天会有邪祟出现,没想到就在今天。小六子,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话,九爷弯腰捡起一样东西。
“这不是纸糊衣裳么?难不成……”小六看了看地上的人形怪,又看了看纸糊的衣裳。
“是了。就是送葬时纸糊金童穿的。他穿在身上,用个障眼法,在你的眼里就成了布衣。
他身上沾染到你身上的羊水和血水,所以就形成了你的样子,甚至能感知到你心中所想,能随着你的话顺口搭音,倘若你被他所害,他便借你的身子成全他自己。”
此话一出,小六不免心有余悸,讨巧地说:“师父,得亏有您,要不然我这条小命就成了别人的了。”
“小子,你福大命大,且死不了呢。”九爷笑着说。
“那咱咋处置他?”小六指着人形怪说。
“你找个铜盆来,厨房里面有块猪油,你也一并拿过来。”
“嗳,我这就去拿。”
小六手脚麻利,眨眼工夫就把铜盆和一块腻乎乎的猪油拿了过来。
尽管不知道师父让自己拿这些东西干什么,但知道一定有大用处。
“再把菜刀拿来。”
“师父,还有什么要拿,您一块告诉我,省得我来回跑。”
“没别的了,快去吧。”
“得嘞。”
又是眨眼的工夫,小六拎着新磨的大菜刀到了九爷身边。
“师父,您是不是要剁肉馅儿?”
“少废话,一边儿看着。”
九爷接过小六手中的菜刀,让小六把油灯端稳,他一手托着凝固成坨的猪油,一手握着刀柄,用猪油涂抹刀锋,而后又在铜盆里面抹了几下,将剩余的猪油递给小六,说是赶明儿接着炒菜用。
“小六子,师父给你看点儿玩意儿。”
说着话,九爷用刀锋在人形怪隆起的肚皮上快速一划,肚皮瞬间裂开一道口子,并无一丝血水渗出,先是溢出一些臭水,紧接着有密密麻麻、粗细不一,通体灰白,好似蛆虫,却比蛆虫大出数倍的虫子蠕动着顺着切开的口子往外钻,然后慢慢爬进铜盆中,不一会儿就把铜盆堆满。
小六觉着恶心,又觉着浑身麻痒,他问师父,这些是什么怪物?
师父回他俩字——蚂蟥。
“蚂蟥?蚂蟥不是褐色,或黑色,又或者是灰色、红色的么,怎么会是白色?”小六好奇地问。
“是啊,正常的蚂蟥不会是白色,但不正常的就是白色了。这些蚂蟥常年累月在他的肚子里面生存,已经沾染了邪气,他之所以能动,也全仰仗于这些蚂蟥。
如今肚子里面的蚂蟥出来了,四肢里面的还没出来,看来要烧了才能了事。你把这盆蚂蟥端到灶膛里烧了,这东西沾火就死。”
“我怕它们钻我肉里?”小六有些心虚,不敢端盆。
“没事,它们嫌你小子的肉是臭的,不会钻到你肉里去,你放心大胆就是了。”九爷打趣着逗小六。
小六将信将疑,端起铜盆到了厨房,把灶膛点着火,用一个长柄勺子将似蛆非蛆的怪蚂蟥丢进火焰中,噼里啪啦好似炒黄豆,只是味儿太特别,也不难闻,也不好闻,总之气味儿说不出的怪。
小六担心烧不透,不住呼哧呼哧拉风箱,火焰腾腾,噼啪之声响个不停。
等到铜盆里面干净了,小六又刻意添了把柴火,直到肯定将那些怪蚂蟥彻底烧干净了,小六才满意地回了屋,却不见了师父,也不见了那个开膛破肚的人形怪。
过了足有两三个钟头,天快亮的时候,师父总算回来了。
小六没敢睡,迷迷糊糊的蜷在小炕上一直等着。一见师父的身影,他马上醒过神儿,问师父去哪儿了。
师父告诉他去了一趟烧砖的窑厂,把那具人形怪丢进了窑厂的火道里,看着烧干净了才回来的。并让小六放心,往后再不会有人变成他的样子害他。
小六看到那个没有五官的白色怪物时,不由得想起了当年意图加害自己的人形怪,因此在心底燃起一层刻骨的恐惧。
而今怪物出现在面前,小六吓得翻白眼儿,脑子一片混沌,随即人事不省。牛皮哄哄的大能耐,愣是给吓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会儿,小六听到有人喊他。
“六子哥,哥,哥,快醒醒,醒醒啊……”
是喜子的声音。
小六缓缓地睁开眼皮,恍恍惚惚看到有个身影在自己身边蹲着,看轮廓是喜子没错。
“哥,你可醒了。”喜子呲着小白牙笑了,“你可把我给吓死了,我害怕你那啥,呸!”
喜子用力啐了口唾沫,“瞧我这张破嘴,我哥福大命大,哪能有事。”
“喜子,咱哥们儿这是在哪儿啊,别是到了阴曹地府了吧?”小六此刻脑子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糊里糊涂说胡话。
“哪能啊哥哥,咱好着呢,啥事儿也没有。”喜子憨笑着回话。
一听这话,小六的精神足了一些,忙用手揉眼,这会儿完全看清了喜子的容貌。
“那个,那那,那个东西呢?”他语带慌张地问。
“哥,我带你看样东西呗。”喜子没直接回答他的话。
“看东西?”小六很是纳闷,“看什么东西?”
“我先扶你起来再说。”说着话,喜子把小六给抄了起来。
“喜子,难不成你找见宝贝了?”小六的眼神顿时放出两道贼光,这就叫财迷的眼神。
“快得了吧,你弟弟哪没那个命。”喜子憨直地说。
“那就是找到我师父还有你爹了?”小六又问。
“也没有。”喜子又说。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小六有些急了。
“你先别问了,你跟我来。”喜子扶着小六,朝着一块巨大无比的花状石头走过去,“就在那后面哩。”
“究竟是什么啊,你小子也学会打马虎眼了……”小六老大不悦地埋怨着。
到了石花跟前,小六还在问喜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喜子没回他的话,而是一把将他推了过去。
小六一个踉跄好悬没摔个大趴虎,刚要骂街,一眼瞅见有个东西蹲坐在地上,就瞅了这么一眼,他就立即大叫了起来。
“妈哎!鬼啊!”
发疯一般蹦起来就要跑。
喜子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六瘦成麻杆的瘪腰抱住。
“哥,哥,哥,你听我说,听我说,他不是鬼,也不是妖怪,他是人!”
“人?”小六不闹腾了,“真的?”
“千真万确!”喜子说话铿锵有力。
“你别是吓傻了吧。不对,你俩一伙的,你帮他害我!”小六用力挣扎,但死活挣脱不开喜子的双臂。
“哥!”喜子急了,“他真的是人,我要是骗你,我不得好死!”
小六立马消停了,喜子既然能说出这种话,也就说明喜子没说谎。
但他还是不太敢相信,于是颤颤巍巍地转回身,用余光瞄了一眼那个浑身全白的无脸怪。
无脸怪蹲坐着,用袍袖遮着脸,似乎怕吓着小六。
既然这么善良,担心吓着好人,那么一定不是鬼了。
“喜子,究竟怎么回事?”小六怯生生地小声问着。
“哥,他是个好人,有苦水。我原本也被吓傻了,也以为遇见了邪祟,然而当你吓晕过去后,他不但没害咱俩,反倒赶紧救你,他让我别怕,说他绝不会害人,并且跟我说了他的身世。嗐!”
喜子叹口气,“哥,你不知道,他的命苦得很,你要知道了他是谁,你一准儿觉着不可思议。”
小六猛一愣怔,一把抓住喜子的双臂:“喜子,快跟我说,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