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子瞪大了眼睛,惶恐不安地问:“六子哥,难不成咱让铁金川给骗了?”
小六张着大嘴,不知所措,口中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嗐……张文谚叹了口气:“你们上当了,铁金川不是好人,他骗你们到此,肯定有目的。”
“什么目的?”小六急火火地咋呼一声。
张文谚摇头叹息,说自己不知道。
“我猜,我猜——”喜子说话磕磕绊绊,明明有话却说不出。
“你要说什么,别吞吐,麻溜说!”小六来气地嚷着。
“我我——我猜铁金川骗骗——骗咱下下——下来——”喜子本就嘴笨,越是着急越说不清,急得小脸通红,“是为了害害害——害杨——”
“害杨开山。”小六替他把话说完,“放你娘的臭狗屁!咱俩是崽子,是喽啰,狗屁能耐也没有,铁金川会怕咱俩?他要害杨开山,还用把咱俩骗到这里来,他真要有害人的心,把咱俩跟杨开山一锅烩也就是了,何至于编个瞎话骗废物。”
言之有理,倒也说了实话,他终于承认自己是狗屁能耐也没有的废物了。
喜子张着嘴不说话了,眼神里面满是疑问,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攥在一块儿用力拧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妈的,常玩鹰却让鹰啄了眼,六爷我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铁金川这个老王八蛋,一准儿没憋好屁。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小六也慌张起来,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要不咱咱咱——咱快点儿出去——出去吧!”喜子慌慌张张、磕磕绊绊地说。
“出不去的。”张文谚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倘若能出去,我何至于困在这儿。”
“不是——不是——不是有——有有有入口么?”喜子磕磕绊绊地问着。
“有入口不假,但出不去。嗐……”张文谚摇着头叹着气说,“当年我也是从那个入口进来的,但进来之后,就再也找不到那个入口在哪里。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喜子还要说话。
“闭嘴!”
让小六突如其来的一声嚷叫给压了下去。
喜子知道自己嘴笨误事,垂下头暗自惆怅,不再说话。
小六此刻也失去了精气神,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我来来回回都在一个地儿绕,还说什么磁场,狗屁!这地方就是个陷阱,进得来出不去,完了完了,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抽着鼻子掉眼泪儿,“师父、秀儿、莲儿、红玉婶婶,咱们往后谁也见不着谁了,小六子想你们,可也没辙,我出不去了,出不去了,这辈子也出不去了……”说着说着,捂着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这一哭不打紧,喜子也委屈十足,跟着哭了起来。
“爹啊,娘啊,奶奶,我见不着你们了,你们都好好的,别挂念我,下辈子咱们再见面吧……”
“喜子。”
“哥。”
俩小子抱头痛哭,哭声回绕溶洞之中,好似千万人在同时哭嚎,悲悲戚戚,瘆人发毛。
“别哭了,你俩快别哭了,我耳朵受不了,要被震聋了……”张文谚央求他俩不要再哭。
“对!”小六搡开喜子,用袄袖子用力擦抹一下眼泪,“老张说得在理,哭解决不了问题,师父常对我说,遇事不能退缩,越是难办越要迎头而上,人生好比过昭关,过完一关又一关,昭关过了有韶关,韶关过了有潼关,潼关过了还有嘉峪关,还有山海关,还有数不清的关卡等你闯,要是认怂了就不是好汉子。六爷是好汉子,不能认怂,不能服软,不能给我师父马九爷丢脸!”
“对!”喜子也把眼泪擦干净,“哥说得对,不哭了,没什么好哭的!”
“你俩可算想明白了,我这耳朵也总算清净了。”张文谚呵呵苦笑,“二位小爷,多谢你俩跟我做伴儿,往后咱们相依为命,我也不用再跟死人唠叨了。”
“去你的。”小六没好气地说:“鬼才乐意跟你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你找不到出口,那是你眼浊心瞎,我们不一样,我们年轻,眼神儿好,脑子也机灵,再说我们不认命,我们还有大把好日子没享受过呢,我们还是童男子呢,哪像你个老棺材瓤子,都熬成白毛野人了还乐颠颠的活在世上,要换做我是你这把年纪,我早就一头撞死了。”
“嗐……”张文谚叹气苦笑,“小六爷有所不知,我也不知没想过要死,而且想过不知道多少回,可我不甘心,我想我那可怜的小娟,还有我那从未谋面的孩子,我心里面心心念念有个念想,总觉着我最终能见到她们母女,哪怕只见她们娘儿俩一眼,我也就死的甘心了。”
说罢,张文谚又是苦笑,笑声中充满了苦楚和无奈,但也有一丝丝希望和乐观。
“老张啊,你这个人倒也真是心大。”小六笑了,找块石头坐下,招招手示意张文谚到近前坐下。
张文谚倒也听话,走近小六的身边坐下,一张煞白煞白的老脸也看不出喜怒哀乐。
“老张,你这都快熬成白无常了,我见过有得了白化病的人,也没你这样的白。”小六笑着说。
“小六爷,拿我说笑了,我也不想这样,可没法子。”张文谚苦笑着说。
“别喊什么小六爷,我受不起,喊我小六吧,显得咋更亲近。反正我也出不去了,我师父他们的魂魄也没在这里,我活活急死也没用,干脆一切全看天意安排,我这会儿心里跟你一样,也心心念念地有个念想,我总觉着我师父干了大半辈子好事,救了不少人,帮着不计其数的死鬼入土为安,这样人该着有好大的福报,不应该轻易遇害。备不住这会儿已经得救了,所以我也不多想了。”
“这就对了。小六爷是个明白人。”张文谚奉承着说。
“不说了么,不许叫我小六爷,喊我小六。我也跟你不见外,喊你一声老张。老张啊,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一点儿都不介意。名字罢了,叫啥不一样。喊我老张,我乐不得呢。多少年没人跟我说话,我要是不跟那具死尸说话,我估摸着早就不会说话了。”张文谚很是感慨,总算见着亲人了。
喜子也坐了下来,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他也把心放宽了,也感觉父亲吉人自有天相。
小六盘膝坐在中间,好似成了精的石猴,呲牙咧嘴嘿嘿傻笑了几声,接着说:“老张啊,你可知道么,咱爷们儿有缘啊。你那从没见过面儿姑娘我可加过。”
“你见过我家姑娘?”张文谚立时激动起来,一把将小六的一只手抓住,哆哆嗦嗦地说:“她,她好么?”
“老张,你哭了啊。嚯,你连泪珠儿都跟豆浆一样的。”
张文谚用白手擦抹白泪珠儿,好不激动地问:“小六啊,跟我说说,我姑娘长什么样儿,她知道世上有我这个人么?”
“你家姑娘小摸样儿长得不赖,她叫小妮儿,大眼珠儿,小嘴巴儿,鼻尖儿翘翘的,说话办事也挺利索,张口闭口管我叫哥,跟我好着呢。”
“好好,好哇,好孩子啊,好孩子啊……”张文谚擦抹着眼泪,又是激动又是悲切地念叨着。
“你家姑娘这会儿占着我另一个小媳妇儿的身子,我那个小媳妇儿叫莲儿,好看着呢——”
“六子哥,我拦你一句,秀儿不是小嫂子么,咋又变成莲儿了?”喜子直不楞登地问。
“懂什么,男人三妻四妾不太正常了,秀儿是你大嫂,莲儿是你二嫂,备不住赶明你还有个三嫂、四嫂呢。”小六满不在乎地说。
“你对秀儿姐不是一条心啊。你咋能这样呢?”喜子很不高兴地说。
“怎么?我说说不行啊。你要有能耐出去,你就跟秀儿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念叨一遍,可咱不是出不去么,所以我有话就说,才不藏着掖着。”
小六不再理会喜子,转而对迫不及待要听女儿消息的张文谚说,“至于你家姑娘知不知道有你这个爹,我也没问,她也没说,但我肯定她知道,我听一个姓徐的贼婆娘说过,你老婆小娟做鬼之后阴魂不散,一心想着给你报仇雪恨,你这一家子倒也真是有情有义。”
“小娟,我苦了你啊……”张文谚老泪纵横,白浆一样的泪珠儿滚滚往下落,染白衣袖。
“行了,别哭了,这么大岁数了,不嫌寒碜啊。我再告诉你点事儿,你的鬼老婆小娟这会儿成了道行,已经了不得了。
咦,你说你有念想能见着它们娘儿俩,还真是备不住的事儿啊。
万一她知道你在这儿,还不想法来救你,要那样的话,我跟喜子不也就逃出生天了么?”
“真的吗?”张文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假!”小六拍了拍嘴唇,“不瞒你,我这张嘴开过光,说话灵验着呢。老张啊,你也别闲着了,快些念佛保佑她来搭救你吧。”
“对对对,该念佛,该念佛。”
“先别急着念佛,我都白话半天了,嘴皮子都磨出泡来了,还没问你怎么落到这个地方的呢。你麻溜跟我念叨念叨,让六爷也明白明白。”
“好!”
张文谚此刻也来了精神,这便要将自己的经历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