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当年与元宝胡同柳三才的女儿柳小娟私定终身,不想珠胎暗结,本来柳三才已经答应了两人的婚事,不料在某一天突然反悔,不但不许女儿嫁给他,还将他打出门外,并不许他在迈入柳家半步。
当时,他并不知道柳三才为何会如此狠心的棒打鸳鸯。他苦求无用,被柳三才打的遍体鳞伤,但他为了小娟以及小娟肚子里面的骨肉,忍着打骂固执地非要见小娟一面。
他也曾想过抛却父母的养育之恩,带着小娟私奔。可是任他如何哀求,柳三才始终是铁石心肠。
有天晚上,他拖着满身伤痛再次来到元宝胡同,还没等走上台阶,就被人从背后打了一记闷棍,而后迷迷糊糊地感觉被塞进了麻袋之中,接着被人抬了起来,丢在一挂大车上,然后他就人事不省了。
等到被凉水浸醒之时,他意识到自己被人丢进了水中,奈何口袋被死死地系住,他挣脱不出去,只得随着口袋沉入水底。
该着他命大不死,小时候他顽皮淘气,天一热便跟着一群小孩儿到水中嬉戏,爹娘担心他溺水,因此看管的紧,不许他下水。
孩子天性喜欢戏水,不让他下水,他就整天闷闷不乐,身为家中的独苗苗,爹娘怕宝贝疙瘩愁出病,索性找来一个诨号海神爷的能耐人,专门教他水里的能耐。
他为了下水嬉戏,倒也真心肯学,师父也舍得倾囊相授,短短时间内,他学了一个水中闭气法,能在水下憋一个时辰之久。
虽说成人之后碍于颜面没有再下过水,但闭气法的窍门他还记得,于是闭住气,双手也不闲着,用尽全力也要从口袋中脱出。
足足折腾了近一个时辰,终于逃出生天,游到岸边之后,刚站起身就被一股强烈的寒风吹倒,再一次人事不省。
等到醒来时,已经是第二个深夜。夜空之中,星罗棋布,而他却站不起身,几次挣扎,只觉着四肢无力,头疼欲裂,浑身似火烧,双眼乱迷离,也辨不清东西南北,只得靠着双手在烂泥中爬行,清醒一阵,迷糊一阵,直到黑暗消退,艳阳高照,他才爬出烂泥地。
若非挂念这小娟已经自己的骨肉,他早已失去求生的欲望。
这份感情尤为炽烈,一腔热血驱动身躯,使得他不肯向死亡低头。
虽说凭借日头可以辨清东西南北,但却辨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四外满是荒地,放眼望去也无人家,几天水米未粘牙,加之浑身散了架,又被高烧折磨,人已经被折磨的没了人样。
为求活命,凡是能入口的,不管死的活的,也不管苦的甜的,全都被他咽下肚去,这才让身体有了些许起来,勉强可以起身行走。
捡了一根树枝作为拐杖,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找寻人家。
天无绝人之路,终于让他看见了一户人家。他来到那户人家的栅栏门前,丢下读书人的脸面,求爷爷告奶奶赏他一口热水喝。
从屋里出来个老头儿,到了栅栏门前看看他,问清他的身世,以及因何流落至此之后,老头儿打开栅栏门,把他搀扶进屋,喊老婆子给他端水端饭。
吃了热饭,喝了热水,身子反倒颓废了,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醒来之时,已经躺在了炕上。老头儿和老婆子是好人,给他熬了一碗苦药让他喝下,他这才真真正正地死中得活。
躺了一天一夜,他的脑海终于清醒,身子也有了气力,他给两位老人磕头,发誓一定要报答救命之恩,然后他就要走。
哪料还未等走出屋门,就被老头儿拦住。
老头儿十分执拗,拦着他不许他走。倒也不是老头儿起了歹心,而是老头儿为人善良,见他的身体尚未痊愈,担心他在路上出事,因此不许他走。
见老头儿好心阻拦,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太弱,只怕走不到城里,就要栽倒在路边。
于是暂且留了下来,并将自己的遭遇一一陈诉。说话之间,热泪滚滚,不为自己委屈,只为小娟难过,他不知道小娟的近况如何,因此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即飞到小娟的身边。
老头儿听罢他的遭遇,劝他不要回城,并且晓以利害,既然有人打闷棍,还把他装进口袋丢进水里,这就是摆明了不让他活在世上,倘若这个时候冒冒失失地赶回去,不但见不到心上人,一准儿还要遭第二回 难,那个时候可就不见得有这一次幸运。
因此,老头儿希望他明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做事千万不能莽撞,不要将大好性命白白葬送。
不过老头儿也不能坐视不理,说自己有个儿子在城里给人干木工活,这两天就要回来,儿子回来之后,就让儿子帮他到城里去打听一下情况。
见老头儿如此仗义,他千恩万谢,只是不知道如何报答。
老头儿是个不求回报的好人,让他不必将此事记在心上,并劝诫他只要能保全性命,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他听从老头儿的话,又住了两天后,果然有个三十来岁的车轴汉子回了家,这便是老头儿还未成亲的独生子。
老头儿说话算数,让儿子进城之后,到元宝胡同打听柳家女儿的消息。
两天之后,消息传回,说是柳家的女儿已经嫁给了大户徐家。
他一听此言,当即昏厥。被救醒之后,叫嚷着要么去救小娟,要么他也不活了。
老头儿好是一番良言相劝,他才终于消停下来。老头儿让他想一想,徐家多大的势力,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头小民惹得起的么?
就算能回到城里又如何,想要进徐家的高门楼,比登天还难,还没等进去,就被人活活打死了。
就算不去徐家,而是到衙门去打官司,要知道衙门口是朝南开着的,有理没钱难进来,就算占着天大的理,官老爷也只向着有钱人,而不会偏向于一个穷书生。
再者说了,那个小娟是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抬进徐家大门的,甭管是不是胁迫,但明面上都已经成为事实。
一个跟别人家的女儿珠胎暗结的穷书生,到了徐家的门上搅闹,也没人会同情,只会让人辱骂嘲讽。到那个时候,小娟又该如何面对徐家的男男女女?
老头儿虽然只是个乡间老农,说话却极具道理,一番话让他哑口无言,除了不住掉眼泪之外,什么话也没有了。
老头儿劝他该放手时就放手,这样对他对小娟都好,倘若执拗不肯放手,到头来只会把两个人都害了。
他只得点头认同,心中却依旧固执。又在好人家里住了两天,身体已经完全康复的他执意要走。
老头儿也没再挽留,送给他一些干粮,让他多多保重,并且再次劝他好自为之。
辞别恩公,大步上路,虽说条条大路任遨游,却偏偏断了他张文谚的路。
张文谚说着说着,抬袍袖擦抹泪珠。
喜子年纪虽小,却有着侠义心肠。听罢一番诉述,恨的咬牙切齿,顺着鼻孔呼呼喘着牛气,大有要杀人的架势。
小六却不以为然,他告诉张文谚,如今老天爷已经帮他把仇报了,徐家的头号老贼徐虞章不但变成了活跳尸,还被秃头老阿公烧成了灰。
徐家那些儿孙们也都没得好报,一个赛过一个惨,这就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故此,他劝张文谚想开了点儿,这都是人的命,全都在数的。
也不知张文谚听到这番话是喜是悲,嘴里连说着天公有眼,一阵哭一阵笑,好似发癔症。
小六让张文谚先别忙着谢天谢地,究竟如何来到这处与世隔绝的溶洞之中还没说呢,等把这页翻过去,再谢天谢地不迟。
张文谚哀叹一声,有道是小孩儿没娘,谁来话长。
那日他从好心人的家里离开之后,行走在宽阔大道之上,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本想就此放手,成全小娟下半生的富贵。
可转念又一想,小娟不是那种嫌贫爱富之人,倘若她是那样的人,就不该跟自己一介酸儒暗许山盟海誓,更不会以身相许,在腹中种下一颗种子。
小娟嫁入徐家,一定遭到胁迫,绝非心甘情愿。自己身为堂堂男儿,倘若不能搭救心上人于水火,那与禽兽有何不同!
这人啊,就怕钻牛角尖儿,这就好比一剂毒药,明明知道有毒,却偏偏要吞服。
打定主意,他回到城里,不敢以真身示人,担心被徐家的家奴们看到对他不利,于是用自己的长衫换了叫花子一身满是虱子的破烂,找些锅底灰把脸面涂黑,又把发辫散开,故意抓把烂草揉搓近散发之中。
这一来,白面书生变成了脏兮兮的乞丐花儿,不过倒也不丢孔圣人的脸面。
为嘛?还不是因为乞丐乃是将门弟子佛门后,自古不在下九流,他们的开山鼻祖范丹老祖当年帮过被困陈蔡的孔圣人,故此算是读书人的恩人。
既如此,书生扮花子,不算辱没圣贤。
扮是扮成了叫花子,可他忘了叫花子分帮分派,更不能踩过界,只能在自己的地盘上乞讨,倘若过了界,踩到了别人的盘子上,那就别怪人家手黑。
是不是自己人,叫花子一眼就能看出来。一瞅来了个吃生米的,便上前以切口盘道,他一个满口之乎者也的书生,那懂得道上的行话。
人家一问,他支支吾吾,来个三不知,眨眼睛拳头到了面前,先封他双眼,这叫「找眼罩儿」,再断他鼻梁,而后要他掉两颗后槽牙。没有断他手脚,已经算是手下留情。
等他挨了一顿打,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有个上了岁数的叫花子看出他似乎不是丐帮中人,于是拦住那些小叫花子,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独自问他是不是假扮的?
他让人打蒙了,也不敢说不是,又不敢说是,支支吾吾,好不尴尬。
他这番表现,反倒让老叫花子认定他是假扮,于是把他带到僻静处,让他说实话。
倘若说了实话,不但不会为难他,要是能帮,还要帮帮他。
倘若不说实话,那就不再管他,任由他走出去后,让那些小叫花子打断手脚。
他被打怕了,不想成为残废,又见老叫花子不像是歹毒之人,于是把自己假扮叫花子的原委一五一十相告。
老叫花子听罢,挑大拇指夸赞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好汉子,并且愿意帮他打听消息。
就这么着,老叫花子把他领到了乞丐们的锅伙之中,吩咐大大小小的叫花子不许欺负他,而后分派人手,去徐家打探消息。
叫花子想要打听消息,比奸细还奸细,不出半天,就把消息打听了回来。
果不其然,小娟是被胁迫着嫁到徐家,如今元宝胡同已经没有了柳家,户主柳三才在女儿出嫁之后突然发了疯,跑到三岔河口一头扎下去,再也没上来。
柳三才的婆娘倒也算得女中丈夫,一见爷们儿投了河,她也找了根麻绳系了脖儿,随着爷们儿一块去了。
两口子尸骨未寒,家业就被徐家以亲家财产有权支配为名卖了出去。
据说柳家的女儿,也就是新嫁到徐家的新媳妇儿,不知道得了什么急病,似乎已经被埋了,但至于埋在了什么地方,没能打听出来。
听闻如此噩耗,他一口热血喷溅出来,当即昏死过去。
醒来之时,已经隔天。
老叫花子守在他的身边,以防他自寻短见。他已经再无求生欲望,只求速死,到阴曹地府去见苦命的小娟。
老叫花子朝他脸上吐口水,并讥讽他是块没用的废物点心,心上人遭人所害,不去想法报仇雪恨,反倒要寻死觅活,这不是窝囊废还能是什么。
老叫花子找来一口缺口的破刀片子,丢在他的面前,让他想死就快点儿,活在世间也是丢人现眼,不如麻溜抹脖子的好。
结果他把刀拿起来,抵在脖子上刚要抹的时候,突然将刀丢掉,继而抱头痛哭。
老叫花子只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根本不予理会。
等到他哭够了,眼神中也来了精气神。他给老叫花子叩头,说自己已经想明白了,老人家说的极是,身为男儿汉大丈夫,不能为心上人报仇雪恨,就不配做个男人。但他不知道如何报仇,于是请老叫花子指点迷津。
老叫花子见他不再寻死腻活,这才在他的肩头用力拍了几下,以示夸奖。
又对他说,姓徐的是津门数一数二的大户,家大业大,心狠手辣,表面上是积德行善的好人,暗地里男娼女盗,尤其是那个叫徐虞章的,是个头上生疮,脚底板儿流脓,坏透了的家伙。想要对付他,绝非容易之事。
再说了,柳家死了三口,算上肚子里那个,等于死了四口,只把徐虞章一人弄死,不解心头之恨,怎么着也要连本带利还回去才行。
大丈夫男子汉,要干杀人害命的这种事儿,要么不干,要干就干一票大的,最好给仇家来了灭门,这样才能出气。
想要报仇,就要找能耐人帮忙。听人说蓟州山区,有不少得道的高人,甭管是正道也好,邪门歪道也罢,只要把能耐学到手,就不怕报不了仇。
故此,要想雪仇怨,就要拜神仙,据说山里面有个白衣老尼姑,道行高深莫测,而且她还嫉恶如仇,倘若有心,就去找找看,万一找到了,不就得偿所愿了么?
一席话点醒梦中人,他千恩万谢之后,离开锅伙前往山区。
不曾想出行之前没看黄历,神仙没能找到,却落了个被困无人处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