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谚说得清楚,讲得明白,自打出娘胎之日起,他就没独自出过远门,哪怕在茶馆听段相声《地理图》都不会走迷糊。
有糊涂的一方面,自然也有精明的一方面,他怕被人认出身份,于是借着叫花子的破衣烂衫掩人耳目,可是遭了姥姥的罪哩。
出门在外,一没有盘缠,二没有铺盖,只得是渴了喝凉水,饿了伸手要,天当被子,地当毯子,冷了就钻柴禾垛,热了就把破衣脱。
本来就不胖,这一折腾,更是皮包骨头。
本来岁数不大,胡子乱糟糟,乍一看好像是个行将枯木的老棺材瓤子。
凭借毅力,以及为报血仇不屈不挠的韧劲儿,您还别说,他还就真的来到蓟州山区。
打小没出过远门,头一回瞧见高山,心里所表现出的感受并不是振奋,而是苦恼——我他妈该往哪座山头找啊。
他就好比没头的苍蝇,翻过一山又一山,见人就打听,山里面哪旮沓住着神仙。
山民倒也实在,明明白白告诉他,山里面有野兽没神仙,漫说神仙,连个妖怪都没有。
人家拿他找乐儿,跟他说咱这是东胜神州的地界儿,您要找神仙,据说要去西牛贺洲。
您要寻妖精,就要去南瞻部洲。据说还有个北俱芦洲,那里也多有山精水怪。
要饭的,你一定是西游记看多了,入了魔障了,快走吧,要是山里面有神仙,也轮不到你找,我们就全都去了。
山民虽然拿他找乐儿,但也是一片好意,生怕他这个瘦如枯柴的叫花子饿死在荒山野岭。
然而他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找不到高人,学不到本事,绝不苟活人世间。
有一天,他拄着棍儿顺着一条平整而宽阔的山路来到一座巨大庄园的高大门楼前。
抬望眼一瞧,映入眼眶四个大字——铁砣山庄。
如此气派,一定是积德行善的人家,他口干舌燥,肚子咕咕作响,再不讨一口吃喝,只怕要成饿殍。
于是蹒跚着上了又长又宽的青石台阶,顺着微微敞开的门缝朝里念喜歌。
他有学问,善于吟诗作对,把自己从叫花子口里听来的喜歌稍加改编,变得既合辙还押韵,词儿也工整,加上他嗓音儿亮堂,配搭上梅花大鼓的曲调,顺耳又好听。
以往他在别人家的院门口一亮嗓儿,里面就有人出来,听他一段唱,赏他半个饽饽或是一个窝头,赶上大户人家,备不住还给他整碗肉吃。
这回可好,如此偌大一座庄园,任凭他累得嗓子冒烟儿,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他纳闷了,这咋回事儿啊,难不成里面的人都死绝了?
心生好奇,于是把小脑瓜儿顺着门缝探了进去。
呀!真就一个人也没有唉。很多房屋的门窗开着,窗棂纸都烂了也没人裱糊,这难不成是一座荒弃的山庄。
倘若真是荒弃不用,屋里的摆设为何还在,就算主家不要,周边的山民也不可能不来占便宜。
带着满腹的疑问,他将干瘪的身子从门缝中挤了进来。他为人实在,又饱读圣贤书,至圣先师不饮盗泉之水的典故早已根植在他的脑中,他不敢贸然进屋,倒不是害怕里面住着妖魔邪祟,而是不经允许贸然进别人的屋子有辱读书人的斯文。
他走一步,喊一声,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如此气派的一座庄园之中一个人也没有。
等到他实在没劲儿再出声的时候,他终于相信这是一座无人山庄,漫说是人,连一只猫一条狗都没有。
既如此,那就没辙了,只能把斯文夹在胳肢窝,自行找点能入口的东西填肚子。
也缺了德了,连金银器皿,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都能找到,唯独找不到一口能吃的东西。
正在他心灰意冷地想要离开之时,突然一个黑影闪了出来,吓得他一屁股瘫在地上。
一来是那个黑影动作太快,前一眼还未出现,后一眼他就出现了。
二来是黑影的模样实在吓人,披头散发,面如死灰,两眼似井,冒着邪光,胡子一大把,跟头发一样都已经擀毡,盘膝坐在一个平板小轱辘的童车之上,乍一看,就跟一只大马猴成精似的,漫说是张文谚这种胆子本来就不大的人,就算胆子大,这个怪物冷不丁出现,也足以把人吓坏。
小六和喜子一听就知道那个大马猴一样的人就是铁泰。
小六问张文谚,知道那个瘫子是谁吧?
张文谚说知道,那人虽然手脚残疾,但思维清晰,谈吐也流畅,自报家门是山庄的当家人,名叫铁泰。
张文谚还说,从惊恐中解脱出来后,问铁泰为何山庄变成鬼域?
铁泰倒也诚恳,大致说明缘由。
张文谚对小六说,他听了铁泰的话,为铁泰以及铁砣山庄的那些枉死者而感到十分地惋惜,只不过他一介凡夫俗子,没有帮人报仇的本事,到山庄之中无非只想讨碗饭吃。
铁泰倒也实在,对他说山庄之中但凡能吃的东西都早已被生吃活嚼了,因此很对不住他。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东西可吃,奈何手脚残疾,不能招待客人,因此还请客人自己动手。
张文谚听了铁泰的话,当即千恩万谢。于是乎,铁泰带他进了密室,看到了一副骨架。
那副骨架好不骇人,把他吓得够呛,铁泰对他说,骨架是他的先人,不会害人。
尽管心中忐忑,但他还是信了铁泰的话。铁泰让他走过去,仔细看一看那副骨架与平常所见的骨架有何不同。
也怨他萌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听了铁泰的话,壮着胆子走到跟前。
正待仔细观瞧之时,骨架突然张开嘴,喷吐出一股黑气,他当即人事不省。
待至醒来之时,就已经身在溶洞之中。在惶恐中摸索了一番之后,他悟出两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坏事。
好事是铁泰没有说谎,溶洞里面有一片不大的水域,水中有怪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用担心饿死。
坏消息是出口如论如何也找不到,终生就要困死在溶洞之中。
一天、两天、三天……不知过了多少天,也不知日月星辰,就这样他与一具不知名的女尸共处溶洞之中,一晃不知多少年。
期间他不知多少次想过一头撞死,但每次寻死之前,脑海中总会有个声音告诉他,他一定会逃出生天,一定会跟小娟还有孩子团圆。
他虽然知道那个声音只是幻觉,但正是那个幻觉让他有了活下去的信念。
终于在今日他再次见到了活人。换言之,那个幻觉也许不是幻觉,是老太爷怜悯他,不忍见他寻死。
听罢了张文谚一番诉说,小六和喜子不禁为他感到惋惜,一个人不过就一辈子,而张文谚的大半生却身处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环境中,也就是张文谚的心大,要换做他俩,不用几天,就一头撞死。
“我说老张,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小六盘着腿,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着。
“什么问题?”张文谚忙问。
小六把脖子往前一探,压低了声音:“你口口声声说有具女尸在这个溶洞里面,你就没有想过,也许把他骗到这里面来,就是为了成全那具女尸?”
“这……”张文谚语塞,一对没有黑眼珠儿的眼珠子在眼眶中骨碌碌转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老张,你这人糊涂啊,有道是无利不起早,姓铁的要没什么坏心思,为嘛单单骗你进来,你是不知道,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进过这种生人勿进的山庄,为嘛那些人都被弄死,偏偏要你活着,难不成你比那些人长得好看?”
“这,这……”张文谚仍旧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也别这啊那啊的了,你头前带路,领着我们兄弟俩去看一眼那具女尸,备不住经由六爷这对法眼一看,还就参悟出奥秘了。
也备不住咱能通过那具女尸,悟出逃出这个邪乎地儿的门道。
总之,你必须带我们去看,你要不带我们,我们兄弟就自个儿找。往后日子多着呢,我们正好以此解闷儿。”
一番话点给张文谚,张文谚犹豫片刻,叹息一声:“嗐……也罢!二位小爷,随我来吧。”说着话,张文谚缓缓地站起身子。
“喜子,走,咱跟他瞧瞧去。”小六略显兴奋地说。
“哥,不会有啥不好的事儿吧?”喜子语带怀疑地问。
“放心,能有么事儿。倘若有事儿,张文谚活不到现在。行了,走吧,我倒也看看那具女尸长个什么样儿。”
说着,小六大步跟了上去。
喜子赶紧跟随,把铁弹弓攥在手中,以防有诈。
张文谚领着两人曲里拐弯转悠了好一会儿,小六不耐烦地咋呼:“我说老张,你老小子别是诚心耍着我们兄弟玩儿吧,这地儿能有多大,怎么绕了这么久,还不到地儿。”
张文谚站住脚步,回过头说:“不是我带你们转磨磨,是这里面的路形太邪乎,不这么走,咱走不到,倘若拐错了一个弯儿,就又要转回原点。我这些年把这里面摸索透了,这才能走不迷糊。”
话音未落,喜子忙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我们头一眼瞅见你的时候,你一眨眼就不见了。接着你又突然出现在我们前面,也就是说你懂得这里面的窍门儿,所以才能神出鬼没。张老爷子,我说得对吧?”
喜子比小六懂得尊老,他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张文谚什么好,故此尊一声张老爷子。
张文谚张着煞白无血色的嘴唇笑了笑:“对的。”
又走了一会儿,张文谚停住脚步,指着一片七彩斑斓的钟乳石说:“就在那里了。”
马上就要看到想看之物,却又不禁慌张起来,但已然来到,就不能不看。
小六和喜子牙一咬、心一横,既来之则安之,爱咋咋地吧!
“老张,烦劳你带我们过去。”
“好吧,但我也希望你们年轻人稳重一些,虽然那不是活人,但也不能冒犯。”
“放心吧,这一点我们懂得。别磨叽了,麻溜着吧。”
张文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引着两个年轻人绕了过去。
等到离着近了,看清楚之后,小六与喜子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露出异样神情。
“哥,她怎么跟睡着了一样?”喜子纳闷地问。
“可不是么,这哪是死人啊,这明明是活人啊?”小六也极是纳闷。
就见一张白玉石床之上,仰面躺着一个女子,身上盖着一条金丝绣龙凤呈祥的锦被,枕着一个白瓷猫枕,面容秀美,栩栩如生,双眸闭着,红唇却微微张开,似是仍在呼吸。
在她的头上戴着新娘大婚之日才会佩戴的凤冠,露在锦被之外的一对天足之上穿着绣有金凤的红鞋。
袖口露在锦被之外,虽然看不到全貌,也可知她身上穿着的是新娘所用的霞帔。
如此一个美人儿躺在这般与世隔绝的地方,她究竟是谁?
为何要被葬在此处?小六和喜子大惑不解,只得胡乱猜测。
在她的身边,摆放着一口镶嵌珠宝的红色箱子。箱子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金锁,这一定是被张文谚打开的,张文谚自称头上的假发和身上的团花袍取自女尸旁边的箱子,故此小六认定是张文谚打开了箱子。
照此来看,箱子里面一定还有东西,一定都是值钱的好东西,小六有心想要开启箱子看个究竟,但碍着张文谚在一旁,只好暂时打消了念头。
小六看了一会儿,扭头对张文谚说:“老张啊,你跟她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她又是这般好模样儿,你一个血气方刚的老爷们儿,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么?”
此言一出,张文谚立即不悦:“你这孩子净说胡话,我张文谚虽不敢说是正人君子,但趁人之危的事情绝不会干,再说我心里只有小娟,就算月宫婵娟下凡,我也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说话掷地有声,令小六听出他所言属实。小六不禁对张文谚陡生许多敬佩,张文谚的定力是他所不及的,不服高人有罪,因此他打心底佩服这个白色老怪物。
“她究竟是谁的?”小六拧着眉头自言自语,“既然在铁砣山庄的下面,那么一定跟铁砣山庄有关联。老张被骗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那么究竟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呢……难猜,难猜,真难猜啊……”
就在小六自言自语之际,陡然听到喜子破了音儿大叫一声:“六子哥,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