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哥,她——她真的说话了。”喜子的话音之中伴有哭腔,显然是因惊恐所致。这不怪他,死人开口说话,有哪个不害怕?
小六捏呆呆不知所措,一颗心似乎已经跳弹到了喉咙口了,喉结上下动了几下,明显是在咽口水,这是心虚的自然反应。
女尸的笑是如此的醉人心扉,倘若她是个活人,这般笑容足以将任何男人迷得神魂颠倒。
只可惜她不是活人,醉人心扉的笑容之中夹杂着吊诡,让人感叹佳人美艳的同时,也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寒意从心底扩散后脊梁,再由后脊梁扩散至全身,有一种浑身上下凉透了的感觉,这感觉异常的难受,如同有千千万万支冰锥猛力地刺骨一般。
小六此刻正被这种感觉折磨着,牙床打颤,双腿乱抖,已然有些站立不稳,却又强支着两腿,尽量不使自己的双膝弯曲至跪地的程度。
“大姑,您老——您老可好啊。”
小六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只为献殷勤,居然从嗓子眼儿里面挤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客套话。
接着,他嘿嘿嘿地傻笑个不停,嘴角一斜一斜,眉梢一挑一挑,脸皮一抽一抽,肩头一抖一抖,好似被毒马蜂蜇了脸,又像蝎虎子嗑了烟袋油子,倘若再顺嘴冒一些白沫,那必然就是犯羊角风了。
这幅极其别扭的表情,分明是在强颜欢笑,心里面还不定虚成嘛样儿。
“你过来,到我跟前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女尸吊诡地笑着,用一对明眸直视着小六,轻声细语地唤小六过去她的身边,她的声音很软很绵,虽然说出的话字字都很清晰,但明显可以听出不是北方口音,究竟是什么地方的口音,小六和喜子此刻完全没有心思去猜,从女尸口中吐出的任何一个字,都令他两个年轻人感到莫名的恐慌。
“我让你过来啊,你怎么不动呢?”女尸再次用那种软软绵绵的轻声细语召唤小六。
小六干瘦的身躯陡然打了一个很大的激灵,就好似有人用一条无形的皮鞭用力在他的后背上抽打了一下,他极力地稳住抖如筛糠的身躯,眼角和嘴角歪斜着,脸颊不停地抽搐着,怯怯地傻笑着,卖乖讨巧地磕巴着说:“大大大——大姑,那什么——就就——嗐——咱这不离着——离着够近了么。再说那什么——我长得也——也不好看,您还是别看我了,别污了您老的法眼,嘿嘿——嘿嘿——”
听着小六由于恐惧而变得磕磕巴巴的话语,女尸含笑却不语。
她没有回应,反倒使得小六越发地慌张了,连快速的喘息声都变得粗重起来,如同一头快要累死的老牛。
突然之间,他的眼珠贼溜溜地快速转了几圈儿,胳膊像一条铁棍一样指向了喜子,用极快的语速大声说:“他是我一个小兄弟,他长得比我俊,您要看就看他吧!”
说完了,把大嘴一咧,白牙一呲,舌头吐出嘴巴外,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像极了一条讨巧的哈巴狗,同时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女尸那张姣好的脸,等待着女尸的首肯。
喜子的脸色顿时变为铁青色,窘笑着连连摆手:“我不好看,我不好看……”
女尸依旧笑而不语,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招了一招。
五指纤纤,白如羊脂,轻轻一招,飘洒异香,吸入鼻腔,沁人心脾。
小六先是猛一愣怔,继而两眼迷离,身子左右摇摆一下,随之重又站直,两条腿似是被人牵动着,如提线木偶一般,两条腿像是两条木杠子,用极其滑稽的走路方式,一步一步朝着女尸挪动,约摸相距一尺左右距离,极其滑稽的步伐才终于停了下来,细如秫秸杆儿般的身子笔直地杵着,一对满溢恐慌的眼珠在眼眶中骨碌碌转动不停,四肢和身躯却不得动弹。
“倒也是个俊俏后生,只可惜太瘦了些。”女尸的纤纤玉指在小六的腮巴骨上轻抚着,脸上的笑容越发地吊诡。
小六浑身不得动弹,唯有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成两条小河,可怜的家伙,愣是给吓哭了。
“呀——你哭了啊?”女尸突然咯咯咯地笑出了声,“跟我说说,你为什么哭?”说着,自红唇之间吐出一口香气在小六的脸上。
小六的肩头随即抖动了一下,接着四肢也能动了,他赶紧退后一大步,咕咚一声跪在地上,用快速且惊惶的语调告饶:“大姑,奶奶,大仙儿,老祖宗,您也说我瘦了,我扒了棉袄让您看看,我身上真的没肉,全是骨头,吃起来硌牙,嚼起来太柴,还不好消化,您要吃就吃那身上有肉的。”
说罢,敞开棉袄,露出搓板儿一样的肋排,鸡啄米似的朝着女尸叩头。
女尸的笑声更响了,整个溶洞回荡着她的笑声,倒也十分地悦耳。
桃花含笑,美不胜收,蒲松龄说婴宁爱笑,一笑绕耳三百年,婴宁的笑声迷住了王子服,而她的笑虽然也很悦耳,却掺杂着许多冷意,钻入耳朵之中,让人不寒而栗。
笑着笑着她突然不笑了,换为和善地语气对小六说:“你起来,瞧把你吓的,你当我是吃人的妖精啊?”
小六停住鸡啄米,抬脸看着女尸那张桃粉色的脸,疑惑地问:“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女尸莞尔一笑,“你这孩子,一定是神怪书听多了,把我认作吃人的精怪了。”
小六嘿嘿嘿几声傻笑,用双手支撑着地面,刚把双膝抬起,眼珠骨碌碌一转,随即重又跪下,呲着两行小白牙讨巧地说:“您老说得对,我的确没少听神怪书,西游记里面不就总有美艳妖精等着吃唐三藏么?”
“可你也不是唐三藏啊。”
“啧啧,也对。”小六咂了咂舌,“唐三藏是个白胖和尚,我瘦巴巴的没二两肉,嚼着费嘴,吃着塞牙,再说我浑身都是臭肉,人家唐三藏一口肉能长生不老,我这身臭肉吃一口减寿三年。”
“你这孩子,何必这么作践自己。快起来吧,我不吃人。”随之又是几声悦耳笑声。
小六终于将一颗悬在嗓子眼儿上的心放回肚子里,他轻松地一下跳了起来,呼出憋了许久的一口大气,朝着女尸作了个揖,嬉皮笑脸地说:“大姑,我尊您老一声大姑,您不介意吧。”
“这有什么可介意的,你喊我什么都行。”女尸用极其平和的语气微笑着说。
“您老真开明。”小六又讨好地作了个揖,“既然您老不是妖精,也不吃人,如今我们兄弟落在这里也出不去,往后咱就做个伴儿,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皮子好使,我天天给您说笑话解闷儿,凭我两行伶俐齿,三寸不烂舌,管保让您忘掉烦恼,忘掉憋屈,忘掉寂寞。”
小六得着机会就讨巧,如此这般自卖自夸,其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换得女尸对他的好感,留他一条小命。
喜子这时候也长舒一口气,陪着小六嘿嘿憨笑,他嘴皮子不利索,不知说些什么话讨好,故此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喜子,过来,快过来,让大姑也看看你。”小六唤喜子到了跟前,用手在喜子的肩头用力一拍,“瞧我这个小老弟,虎头虎脑,轴轴实实,像个小牛犊子。嘿!真富态。大姑,您好好瞅瞅,我这小老弟是不是好面孔?”
女尸微笑着看了看喜子,又将眼神移到了小六那张猴里猴气的脸上,似是打趣地说:“面孔丑俊放一边,单从面上来看,他比你要实在的多。”
“咦!”小六挠着头皮,挤眉弄眼地笑着,“您老说笑,我这人就是嘴皮子不太好,其实心里面热乎着呢,人都说我是菩萨心肠。喜子,没错吧?”
“没错!”喜子憨里憨气地说,“六子哥是好人,大好人,心地善着哩。”
“知我者,莫过于喜子兄弟也!”小六拽着文词,偷眼看了看女尸的脸色。
此刻他已经不再害怕,心里萌生出一些不得告人的嘎心思,他被女尸那张姣好的面容以及悦耳的笑声所迷,他想极力讨好,换她醉人一笑,待至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他想借机占一占便宜,虽然在他的心里也觉着有这种想法很龌龊,很对不起秀儿,但他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会留在此地,他不想到死还是个童男子。
这倒也不是什么缺德的心思,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哪知道,女尸的脸上不但没了笑容,反倒露出无限悲伤,就在小六感到莫名其妙之时,就听她兀自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好人,善人,世间多少人,都说自己是好人是善人,可到头来,又有多少人假借好人善人的名头害了一个又一个……”
她的声音虽然小,却一字不落地被小六听了去。
小六大惊失色,恼恨自己嘴太碎,非要装什么大好人,这下可好,居然唤起了女尸以往不堪的记忆,倘若不是如此,她又何以说出这般发自心底的感悟。
“大姑,我刚才是吹牛说大话,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好,我这人也经常干那种不够揍的缺德事儿。
比如我把炮仗丢牲口孙的马槽子里面,把别人让他医治的马吓惊,坑得他赔了人家好些银子。
还有一回,我把一只大耗子丢进茅坑里,吓得闫夫子拉了一裤兜子稀汤。
我还偷拿过三官庙的贡品吃,还把娘娘宫的娃娃哥都画上了胡子,还把大臭虫丢秀儿的脖颈里……”
他不厌其烦地一件一件诉说着以往干过的糗事噶事龌龊事,只为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任他不歇嘴,女尸似乎根本在听。喜子倒是听得一愣又一愣,眨巴着眼,猜不透六子哥说得话都是不是真的。
张文谚听得一个劲儿摇头,还说什么黄口小儿不知廉耻,朽木不可雕也,孺子不可教也。
“小六,你想不想听个故事?”女尸突然说出的这句话,让整个溶洞顿时静了下来。
小六怔怔地看着她,面露疑问地顿了一会儿,随即快速地点了点头,以示他愿意听。
女尸一双明亮的双眸之中竟泛起了泪花,她左右看了看,走近那口雕刻精致的木箱,然后坐了上去,抬了抬手,示意小六他们也都坐下。
小六和喜子赶紧就地坐下,张文谚站在他俩的身后,一张大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杵着。
女尸抬着满溢泪花的双眸看着一根根光华夺目的石笋,苦笑了一下,美人的苦笑竟也是如此之美。
“我的名字叫做芭珠,不是你们汉家一员,我自苗疆来此,却不想一睡就是这么多年。”
女尸语气平和,不紧不慢地说着,脸上再次露出一抹苦笑。
“芭?芭珠?苗疆?”小六用力一拍自己的大脑门,“这么说您就是那个舍命救活铁金川的苗家女子?您来跟铁金川是——”
小六欲言又止,没好意思往下说,生怕勾起芭珠的痛楚。
“是啊,正是我啊。我是个有罪的人……”芭珠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苦楚,“我有罪……嗐……”
她轻叹了一声,用洁白的上牙轻轻地咬了咬下嘴唇,这个举动被小六看在眼里,越发地觉得她真是一个不可方物的美人,在她身上彰显出的美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那是一种只可神会而不可言语的美。
小六不禁嫉妒铁金川,同时又憎恶铁金川,如此一个好女子,居然说抛弃就抛弃,真是暴殄天物啊!铁金川真是个王八蛋!
“我听说您救了铁金川之后,您就那什么——什么——”小六无论如何也吐出一个「死」字,他竟然认为说出这个「死」字,是对芭珠的亵渎。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一定很纳闷,我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你面前的我,究竟是死人,还是活人?”芭珠的脸上再次泛起了笑意,明眸中充满着和善。
从她的眼神中可见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子,小六认为哪怕此刻的她是鬼,也是一个善良的鬼,这样的鬼是不会害人的。
究竟在芭珠的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她为何又被置入这个与世隔绝的溶洞中,她究竟是人还是鬼,种种疑惑让小六越发的想要知道芭珠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