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救他。”芭珠噙在眼眶中的泪花,终于化作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儿,滴落大红色的裙褂之上。
小六看在眼中,心中更是如同被人用针猛刺了一下,疼得他不由得咧了咧嘴,赶紧用手捂住了心口。
“大姑,我能问您老个事儿么?”小六捂着心口,语气更像是央求。
“你问吧。但别叫我大姑,叫我的名字就好。”芭珠对他回以微笑。
“我纳闷,很纳闷,要不问,我这心里面老是嘀嘀咕咕。您老也别怪我,我这人兜不住屁,心里有事掖不住,不问明白了我浑身上下都难受。”
他往前探着脖子,有意把声调压低,“大姑,不,芭珠,您究竟是死的还是活的?”
说完这句话,马上露出很是别扭的笑容,他为自己问出这样的话而感到尴尬。
芭珠眼中的泪花已经消失,换做一副轻快表情,她说:“我倒是想死,活着真不如死了的好。”
小六品出了端倪,忙说:“照您老这么说,您压根就没死。天呢,您这些年莫非都只是睡觉么?”
“不!”芭珠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死了,心死了,我的心已经不再跳动,一个人的心不跳了,还不是死了么?可我的皮囊却还活着,我依旧能听见声音,哪怕是一个极小的声音,我同样能听的见。
只是我的皮肤感觉不到暖意,我总感到刺骨的冷,而我却连给自己多添一件衣服的能力都没有。
此刻我能动了,我却更愿意永远永远地躺着,虽然很冷,但那只是身上的冷。而此时此刻,我却是心上的冷。”
一番话说完,小六和喜子面面相觑,听得一头雾水。喜子脑子里面缺几个转轴,本就反应不快,这回更是完全听不明白,他不认为是自己脑子笨,反倒认为芭珠的脑子还没能完全清醒过来,以至于满嘴的胡话,一个人一会儿说自己活着,一会儿又说自己死了,又说自己的皮囊活着,而只是心不跳了,如此反复无常,还不是说胡话么?
小六脑子里面的转轴远比喜子多得多,他自诩有三十六个心眼,七十个转轴,遇事一眼便可参悟透,但此刻他也有些发蒙。
拧着眉头,伸手在腮巴骨上抓了几下,眼珠儿随之一亮,似是参悟出了玄机。
“我懂了!”得意一笑,“我们汉人有句老话,叫做哀大莫过于心死,您老人家说自己的心死掉了,而身子却活着,我想您一定是指这么意思吧。”说罢,抓耳挠腮,呲牙笑着,又添几分得意。
“也是这个意思,可又不是这个意思。”芭珠梨涡浅笑,如此说道。
“唷!”小六吐了吐舌头,“您这话一说,我还真糊涂了,还是请您老给个真章吧,我脑瓜子都大了。”
“说是哀大莫过于心死,倒也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但我的心不仅仅是因为悲伤而破碎,而是确实死掉了,是真的不能跳动了,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死了这么多年。嗐,死了多好,没有痛苦,远比活着要强得多。”
“大姑,咳,不不,芭珠,瞧我这张嘴,叫顺嘴了,一下还改不过来了。”
小六笑了笑,“芭珠啊,可千万别说这样的丧气话,人生一世,草生一秋,由生到死,弹指一挥间,趁着尚有一口气在,就要好好地珍惜并享受人生,千万别轻言这个死字。
人死了也就意味着人世间的好日子全都没了,就拿我来说,就算用一座金山换我的小命我也不换。
为么呢?嘻嘻,命都没了,留座金山给谁用?
倘若我有老婆孩子,万一那婆娘不守妇道,我前脚刚咽气,她后脚就偷汉子,要那样的话,不就是我的金山别人占着,我的枕头别人枕着,我的儿子别人打着,我他妈的不是白死了么!想明白了这些,穷也好,富也好,哪怕活得不如狗,也要活着。”
一通片汤儿话未等说完,芭珠就已笑靥如花:“瞧你这孩子,说得都是什么胡话。”
“您老别嫌六子我说话粗俗,我这叫话糙理不糙,字字都是真理。”
扭脸朝着张文谚努了努嘴,“老张啊,你是读过圣贤书的大学问,你说我这话在不在理?倘若孔圣人活着,他老人家是不是也认同我的话?”
“在理倒是在理,就是牙碜了些。”张文谚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在理就行了,还管牙碜不牙碜。班子里的姐儿们说话倒是好听,张口亲哥哥,闭口好相公,那都是糊弄缺心眼儿的假话,嘴上抹着蜜,心里面还不定怎么骂八辈祖宗哩。”小六满不在乎地回怼着。
接着,小六又对芭珠说:“我这会儿明白了,您老口口声声说心死了,是不是假死啊?我是干死人买卖的,见过各式各样的死鬼,有些人都死了三四天了,抬到义庄后,嘿,居然又活了,师父说阎王爷不收那些人的命,因此他们死而复生了,其实那是师父逗我玩儿,我知道他们是假死,也就是没有死透,看似咽气了,其实尚有一口气在,只是过于微弱,让人感觉不到罢了,只要这口气通顺了,人就能够苏醒过来。只不过像您这样一躺就是百十来年的少见。啧啧,天下少见啊。”
芭珠轻轻点了点光滑的下颏:“我把他救活之后,心蛊转嫁到我的身上,啃咬着我的心,让我感觉到痛不欲生的感觉。
他尽管狠心,但多少还是对我保留着一丝感情,于是他在我的心停止了跳动之后,将我放在了这里,我就这么一直躺着,一直躺着,不知独自渡过了多少个日与夜。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我的身边呢喃,我才意识到我的身躯还活着,死掉的只是我的心。我从声音中,听出那不是他,而是一个我从未谋面的陌生男人。”说着,芭珠将一对明眸瞄向了白面如雪的张文谚。
张文谚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怔怔地站着,一点回应都没有。
芭珠接着又说:“我与他共存于这个溶洞之中,他隔不久就会跟我说话,讲述他与小娟的故事,他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说着,我一遍一遍听着,居然没有听烦,反倒一次次地被感动。
这么多年,他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无礼,甚至连我的手都没有触碰一下,他是个好人,真真正正的正人君子,我想那个负心汉把他留在这里,就是让他陪伴我说话,不让我感到寂寞。”
“那万一那个负心汉看走了眼,把个外君子内小人的衣冠禽兽放进来,不就把您给那什么了么?他也真傻,何不放个女人进来,非要弄个男的陪伴您,这不别扭么?”
喜子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多话,突然像是长大了很多,居然也能说出大人才说得话了。
小六在喜子的肩膀上搡了一下:“喜子,糊涂啊。你以为人人都能跟老张这样执拗啊?老张心里有只有小娟,要不是为了小娟,他也不会从溜光水滑的白面书生,变成连狗都烦的叫花子。
他到山里干么来了,还不是访名师拜神仙学成玩意儿为小娟报仇雪恨,这种痴情汉子天底下太少见,有的话也算上我一个,哥哥我就是这样的汉子,心里面只有秀儿一个。
铁金川是个老邪物,一定是看穿了老张的心,这才把老张弄下来。
再说了,也不是任何人都跟老张这样有韧劲儿,人最经受不住的就是寂寞,把你一个人关在一个陌生的地儿,一年到头没人跟你说一句话,用不了半年,你就能疯掉,再过半年,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对人生一点儿希望也不抱。
可老张是个怪胎,都过来这么多年,他仍旧认为自己还有希望跟小娟见面。
这叫什么,这叫信念,有了信念,神仙都怕,唯有这号的人,才配留在这与世隔绝的环境中陪伴一具死尸。”
说着,小六扭回头瞟了张文谚一眼,“老张啊,我服你,真服!”
接着,小六转回头看着芭珠:“对了,您说您有罪,不该救铁金川,可我听说您爱他爱的不行不行的,为了救他,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你那么爱他,咋又后悔了呢?”
“是啊,我对他的爱都是真的。”芭珠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为了他,我千里迢迢从苗疆来到北地,一路上不知遭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可我无怨无悔,谁让我心里有他。
倘依我苗寨的规矩,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就该遭受蛊虫折磨,不但要他们的命,还要诛他们的心,让他们在死前的最后刹那,明白自己是该死的,让他们带着痛苦和自责咽下最后一口气,到了阴司也得不到解脱,来生为狗为彘为骡马,就是不得为人。
我找到他,只为当面问他一句话,为什么要离开我?
就为这句话,我不惜违背了曾经发下的誓言,自从我离开苗疆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就在一点一点的消逝,因为我在发下誓言的时候服下一只蛊,当我违背了誓言的时候,那只沉睡在我的血液中的蛊虫就会醒来,我要终日受到苦楚,直到彻底死去的那天。”
“那是个什么样的誓言,能说给我们听听么?”喜子带着好奇,恳求着说。
“是啊,什么样的誓言啊。”小六也问。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讲。我们苗家女子有个传统,只要许诺一辈子不离开苗寨,不踏入汉人的领地,就会跟普通人一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但自从雍正朝改土归流之后,我们苗家男子由于部族争斗,或者被汉家的花花世界吸引,而不断减员,致使苗寨陷入了女多男少的窘境。
为了能增加男丁,壮大部族,于是我们苗家女选择跟汉家男子通婚,甚至甘愿无条件地把贞洁奉献给汉家男子。
但很多汉人并不是真心实意的留下,而只是为了占苗家姑娘的便宜,一旦玩腻,便弃之不顾。
如此一来,许多苗家女苦不堪言,甚至用服毒自缢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只为不让自己的脑中留下负心汉的影子,不受日夜相思之苦。
后来,有些懂得巫蛊之术的苗家女就用蛊虫来约束那些来苗寨求媾的男人。
一旦那个男人变心,蛊虫就会发作。而许多苗家女为了让自己可以狠下心不救那个男人,就在自己当时身上种蛊,并许下誓言,倘若某天离开苗寨,体内的蛊虫就会发作,而一旦救了负心汉,本应负心汉该经受的全部痛苦就转嫁到救他们的苗家女的身上。”
“噢!”小六用力一拍大胯,“我终于明白了,您老就是苗家女子中许下誓言的其中一个,并且在自己的身上种了蛊,您千里迢迢来找寻铁金川这个玩够了就扔的王八蛋,所以身上的蛊毒发作,本来每天受折磨,救了铁金川之后,就要再受一层折磨。对吧?”
“是的,正是你说得这样。”芭珠含笑说着,“我走了整整三年,三年啊,人生有几个三年啊?等到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折磨的没了人样。嗐……”
芭珠苦笑着叹了口气,“也许一切都是天意弄人吧,我见到他的那天,本应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我若再晚一天见到他,他就要全身溃烂而死,那时候他将面目全非,身上的皮肉将会一片片脱落,埋入土中也会继续被蛊虫啃咬,直到化为一滩真正的肉泥。”
“真吓人。”喜子小声着自言自语。
“依我看,他就该这样。”小六满不在乎,甚至在脸上露出大快人心的表情,“似这样的无情恶男,就该受这样的折磨,不值得有丝毫的同情。换成是我,我就站在一旁看着,看着他活活烂掉,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还要朝他脸上啐口黏唾沫。”
“嗐……”芭珠又一次苦笑着叹息一声,“我当时又何尝不是你这样的想法。可是,我始终没有过了心底的情关。当他用哀求伴着惭愧的眼神看着我,当他用尽全力说出那句话的刹那,我就像是彻底傻掉一般,居然义无反顾地要救他。”
“一句话竟有这么大的魔力?”小六疑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