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快说，我们洗耳恭听。”小六献着殷勤，呲牙笑着说。
“虽然我离开苗寨之前在心底发下毒誓，等我找到负心汉，就算他如何求我，我也不会救他，我甚至还对自己说，一定要亲眼看着他活活在极度痛苦的折磨中断气，只有这样才能解我心头只恨。
然而当他对我说出那句话之后，我的心瞬间就软了，所有的毒誓全都不再算数。至今我也不明白我为何会如此地脆弱，也许是我上辈子欠他的吧……嗐……”
芭珠的脸上写着忧思，长长地叹息着，接着扬起脸，将忧思神情化作苦笑，居然越 笑越大声，浑身竟如桃枝乱颤，待止住了笑声，又听她说，“都是命啊。我不忍见他受折磨，于是我让所有人都离开，屋子里只剩我和他，我痴痴傻傻地看着他那双几欲瞎掉的眼睛，我竟然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一丝丝愧疚，那并非是假装出来的，而是真实不虚的。就为这一丝愧疚，我对他说「我不会让你死」。”
“然后您就救了他？”喜子插嘴问她。
“嗯。”她点了点头，“我知道救他的法子，也知道我若救了他，我就要代替他受折磨。可我无怨无悔，那时我身上的蛊毒也已经发作，我自知也是个将死之人，与其两个人都死掉，不如让另一个活下去。我当时竟然有了一个无比幼稚的念头。”说着，芭珠笑了，笑得梨花带雨，泪珠儿点点往下抛。
笑罢，哭罢，擦罢眼泪，接着说：“我多傻啊，居然想要他越活越久，永远不死才好，这样他就可以永生永世地在心底有对我的愧疚，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折磨，或许这就是你们汉人常说的杀人诛心吧。”
“确实够毒。”张文谚自言自语着，摇头苦笑，又说，“就该如此。”
“所以，他变成骨架了，仍活着？”喜子傻兮兮地问。
“是，是我教会他重生不死的法子，我就是要让他活着，要是日日夜夜亏欠着我。”
芭珠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恨意，声音也变得有些激动，“我用苗疆不外传的引蛊之术，将他体内的吸引到我的体内，然后再用赤灵珠喂进他的嘴里。”
“什么猪？”小六忙问。
“赤灵珠，一颗珠子。”说着话，芭珠将衣袖卷起，露出右边一条光滑如玉的手臂，“原先它在这里。”
小六和喜子忙把脸探了过去，张文谚却立即转回头，他不敢看，认为贸然去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女子的手臂，是对芭珠的不尊敬，也让读书人颜面扫地。
因此他选择不看。如此许多年月，他与芭珠朝夕相对，却丝毫没有非分之想，纵使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在世，恐怕也没有他这般超神的定力。
他不看，但挡不住小六和喜子看。
就见芭珠的右臂上面有个小坑，小六甚至伸过去一根手指按了按。
“那颗珠子原本就在这个坑里种着么？”小六好奇地问。
“没错。这是我所在部落的神奇之技，其他的部落根本不懂得种赤灵珠。”芭珠有些得意地说。
“难道你们的赤灵珠比太上老君的仙丹还灵？能让人起死回生？”小六又好奇的问。
“我不知道太上老君的仙丹有多灵，我只知道我们苗家的赤灵珠的确很厉害。这种珠子是用前辈巫师的灵骨炼化的，从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被部族中的神婆种了下去，自此后那颗珠子就伴随着我长大而变大，起初不过一粒豆子大小，等到我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它已经长到樱桃那么大，隔着皮肉能看到它是赤红色的，它就想一条红色的小鱼，在我的手臂中游动，我知道它是有生命的。”
“活的啊？”小六咂舌，“啧啧，真了不起。”
“不但有生命，还能够救命。我若被毒蛇咬伤，又或是被利器割伤，毒液会自动清除，伤口也会自动愈合，这便是赤灵珠的神奇之处。
我把它从手臂中剜了出来，喂给了负心人，他身上的千疮百孔用不了三四个时辰就会痊愈。
原本在他身上作祟的蛊虫转嫁到我的身上，很快便发作，我用苗药暂时控制，但最多也不过控制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我就会变得千疮百孔。”
“可您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喜子插嘴问。
“是啊，我好好的。是他让我保全了这具完好无损的皮囊。”
芭珠苦涩地笑了笑，“他真傻，何苦要这样，就算留下我这具皮囊，我和他也不可能继续在一起。”
“那他是咋着救了你？”喜子再次插嘴问。
“我虽不对他说什么，他也知道我将要替他受折磨致死。他跪在我的脚下像个孩子一样伤心地哭着，我让他不要哭，汉人不总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吗，怎么可以轻易跪一个女子呢。
我让他站起来，与他说我只想跟他说说话。他没有执拗，与我促膝长谈，我把心里话尽情说出，他把从未对我说过的话也一一相告，他说他不是有意离开我，他有远大的抱负，不想留在苗疆无所作为地安稳到死，他要干大事，要把铁氏一族带兴旺，成为名门望族。
他不忍看我伤心，因此当时什么没有对我说，怀着万分愧疚，偷偷离开苗疆回到北地，这些年他不娶妻不纳妾，就因为他认为对不起我，他说他的心里只能住下一个女人，再也住不下任何一个女人，而那个唯一能够住在他心里的女人就是我。”
“呦——”小六唏嘘一声，“真看不出，铁金川这只老王八多少还有点人情味儿哦。嘿，我原本当他是黑心的萝卜——烂透了，真没想到我看错了他。就凭这一点，我不再骂他八辈祖宗了，我骂他七辈祖宗。”
芭珠被他逗得笑了，又说：“我那时自知活不了几个时辰，因此不让他多说什么，只把我平生所学一一告诉他，要他牢牢记住，一来可以保护自己，二来我有私心，就是要他活着受内心的煎熬。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我甚至都不敢相信他对于听到的话，对于看过的字，会一字不差地记住。
我说他听，等到我已经被蛊虫折磨的说不出话的时候，他不再让我说一个字，而是亲自出去为我端来一碗温水，亲自喂我喝下去，他的眼泪，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入水碗之中，我喝下混着他和我的眼泪的温水，然后眼前一阵昏眩，我的耳朵还能听见水碗落地摔碎的响声，也听见他在我耳畔小声地对我说「芭珠，我们今天就成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