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读者,实在抱歉,近来家里装修,因此没有时间更新小说,暂把前些日子写的一个短篇作为福利奉送,等忙完这几天,抓紧更新。
开书:“李二家的,干嘛去啊?”
尤为喜好搬弄是非的瘪嘴张五婆子在胡同口拦住了行色匆匆的李二婶子,多嘴多舌地打听闲事儿。
李二婶子在裤衩胡同一住就是十个年头,怎会不知道张五婆子的为人,你若是不把话说圆了,她是绝对不会放你走的。
你若执意要走,她便像一条嗅到肉香的老狗,紧紧地追着你,你去哪,她就去哪,你妄想甩掉她半步,而她也绝不会跟丢半步。要说这也是一种能耐,这种能耐衍生自两个字——闲的!
李二婶子面带为难地笑了笑,不得不编个瞎话说:“没嘛事儿,在家呆的难受,上街溜溜。”
“呦——快得了吧。”张五婆子努了努瘪瘪嘴,她压根就不信李二婶子的话,“整条裤衩胡同谁不知道你李二婶子好赛个大闺妞,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说你今个儿闲在上街溜溜,你说我能信么?你这不是拿五婶子我打镲找乐么。”
张五婆子直言不讳地把话说完,歪着嘴、斜着眼,极是轻蔑地瞄着李二婶子,她用那副欠抽的表情直截了当地告诉李二婶子——
要想打此过,乖乖把实话说出来,胆敢糊弄说瞎话,甭想踏出胡同口!
“瞧瞧,嘛也逃不过您老的法眼啊。”李二婶子尴尬一笑,“不瞒您老,我这人没出息,有个嘴馋的臭毛病,这不今个儿又犯病了,就想吃马记嘎巴菜,刚有念头这大馋虫就掉脚面上了,我刚才没跟您说实话,是怕您笑话我。您要没嘛事儿,要不咱俩一块儿解馋去?”
“打住!”张五婆子瘪嘴少牙,这一使劲不打紧,李二婶子顷刻之间多了一脸唾沫星子,“李二家的,你能耐了啊,说瞎话不带眨巴眼儿了。这都晌午头上了,你跑马记吃嘎巴菜去?你要是早晨去,我兴许也就信了,你见过谁家大晌午头上吃嘎巴菜啊!”
“我——我——”李二婶子呜噜呜噜,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说李二家的,以往你可不是这样儿啊,今个儿你可够反常的啊?”
张五婆子把欠抽的表情换成一张笑脸,用手指头在李二婶子的腰眼上戳了戳,“说吧,干嘛去啊,横不能着急忙慌偷汉子去吧?”
张五婆子说话满嘴的炉灰渣子,惹得李二婶子两边的腮帮子变成了山里红。
“五婶子,您老说话可真够噎人的,我哪能干那样的事儿啊。您可千万不能瞎说,这种话要是传开了,我还不跳海河啊。”李二婶子服软了,说话都蔫声细语了。
以张五婆子的口德,可是什么话都敢说的,而且说风就是雨,再说就要下冰雹,不把人砸个满头包她绝不肯罢嘴。
天津卫有句俗话叫做「惹惹惹敲大锣」,张五婆子的外号就叫瞎惹惹。
面对瞎惹惹张五婆子,李二婶子不得不把不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五婶子,我也就对您老一个人说。”李二婶子有意压低了声音,“我想去娘娘宫拴个娃娃哥回家养着。”
“嘿呦喂,我当多大的事儿呢,不就是拴娃娃么?这有嘛藏着掖着不敢说的,你啊你啊,你可真是的,干嘛这么怕让人知道,天津卫的娘们儿有谁不拴娃娃,没有泥娃娃当大哥,还带不来后面的崽儿妞儿呢。”
张五婆子满不在乎地撅着瘪瘪嘴,一脸不屑地数落着李二婶子,李二婶子一个劲儿劝她小声着点儿,可她偏偏非要抬高了嗓门,好在周围没有人,要不李二婶子非一把捂住她的瘪瘪嘴不可。
“五婶子,您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您有三男一女,他们孝顺不孝顺先放一边儿,起码您有啊,出门不用耷拉着脑袋走道,我都出门子十年了,到现在连个蛋都下不来,我家的捏汉子嘴上虽然不敢抱怨,可他心里还不定怎么把我骂的狗血淋头呢。
他着急不着急先放一边儿,我自个儿也着急啊,听着人家的小孩儿一口一个妈一口一个娘的叫着,我这心里别提多委屈了。
没辙了,只能到娘娘宫再去拴一个娃娃哥回来当亲生儿子养活着,虽然那是个泥胎,好歹不也有个盼头么。
都说今年拴个泥娃娃,明年得个大胖小儿,我前前后后都拴了好几个了,可我——嗐——”
李二婶子不说话了,抬手擦抹眼角的泪花儿,她是真的伤心了。
十年前,她嫁给了大名李多财的李二,这个男人生性胆小窝囊,平时不言不语三脚踹不出个屁来,一年四季在文庙西头撂地摊儿,干着他从父亲手里学来的绝活儿——
吹糖人儿,经由他的嘴吹出来的玩意儿,栩栩如生就跟活了似的,总会惹得一帮人围着看蹊跷,可买卖却从没有起色,倒也不是没人识货,而是这个行当只能吸引小孩儿们偶尔买上一个解解馋,大人们谁也不会拿个糖人儿一边走路一边嘎叭嘎叭地吃脆糖。
因此,他的买卖很一般,辛苦一天也赚不来个三瓜俩枣,多说不过够买两斤棒子面。
李二婶子为此少不了跟李二翻呲,她倒是不怎么埋怨家贫,而是埋怨自家的爷们儿太窝囊,不懂得变通,尤其不懂得说好听的奉承话,人家那些干小买卖的虽不敢说都发了大财,可随便抓出一个也比自家的爷们儿有出息,那些人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让人不买也想买,可自家的爷们儿就是个榆木疙瘩,漫说奉承话就连傻笑都不会。
李二婶子憋屈的难受,隔三差五就发牢骚抱怨,说得最多的话是,我上辈子干了多少蔫坏损的缺德事儿,这辈子才嫁了你这么一个没囊没气没脑仁儿没胯骨轴儿的废物点心,我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面对李二婶子的抱怨和数落,李二从来只是低头听着,丝毫没有一句反驳。
他不敢反驳是因为他心里害怕,他倒不怕被李二婶子指着鼻子尖儿数落,他怕李二婶子的指甲。
李二婶子的指甲大有学问,隔三差五就拿剪子铰几下,铰得不长也不短,长了容易断,短了挠不着肉,倘若李二惹着她,她就立即变成母老虎,用不长不短的指甲在李二的脸上狠挠猛抓,这便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李二怵她,只敢躲闪,而丝毫不敢动手反击。
时间久了,李二婶子就挠顺了手,而李二却越发变成了避猫鼠,每回一见着李二婶子拿剪子铰手指盖子,他就吓得调头往茅房跑,数天津人讲话——李二这是吓尿了。
由于李二经常「满脸带花」地去文庙撂地摊儿,附近那些做小买卖的拿他找乐儿,给他取了个外号——花脸病猫。
跟这只花脸病猫过了十年的日子,李二婶子委屈、憋屈、窝屈,总想着能有个儿子女儿在膝边逗自己开心,可偏偏肚子就是不争气,甭管怎么折腾,倒霉的肚子死活就是折腾不大,非但不大,反倒跟张五婆子的嘴一样,越发的瘪了。
李二婶子把心事告诉了张五婆子,本以为张五婆子嗷嗷几嗓子之后就放他过去。
没想到张五婆子非但没有放她走,反倒拍着胸脯非要帮她的忙。
张五婆子神神秘秘地说:“李二家的,你知道为嘛你这些年你光拴娃娃却生不下娃娃么?那是因为你没找对人,你去娘娘宫拜娘娘,娘娘是好娘娘,可每天求她老人家的善男信女太多了,她一人顾不上这么多人,那些个泥娃娃要有娘娘的仙气儿才能给你家带来个真娃娃,保不齐娘娘哪天让香火给呛着了,仙气儿没能吹到泥娃娃的身上,没有仙气儿的泥娃娃,拿回家就是个摆设,任嘛用也没有,还占地儿碍事。”
“是啊?”李二婶子面带惊讶,自言自语地念叨,“我说我为嘛都拴了好几个了还是没用,原来都是些没仙气儿的泥疙瘩啊,我咋这么倒霉呢……”说着,李二婶子眼圈儿红了,这就要掉眼泪儿。
“呀!这咋着还委屈上了。这不叫事儿,你想不想一下就得个有仙气儿的泥娃娃?”张五婆子说话底气十足,似乎并不是说大话。
“想啊!太想了,做梦都想!”李二婶子越发委屈了,眼泪止不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想还不容易么,你跟五婶子走一趟,五婶子管保让你这回美梦成真!”说着话,张五婆子在干瘪的胸脯上用力拍了拍。
“五婶子,您可别拿我找乐儿了,我都哭了,您咋一点都不可怜我呢。”李二婶子边抽泣边使劲擦抹眼泪儿。
“这话说的,不信我啊。得得,你要不信,就当我没说。我可告诉你,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等到醒过闷儿再要找五婶子帮忙,五婶子还不管了!”张五婆子来了脾气,撅着瘪瘪嘴,呼呼喘粗气。
李二婶子立时就不哭了,她好似中了魔障,直勾着两眼傻兮兮地看着张五婆子,好半天才说出两个字——我信!
“这不就得了么。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拜灰八爷,让灰八爷赏你个带仙气儿的娃娃哥。不过咱丑话说前面,可不能空手去啊,怎么也要去桂顺斋买两包点心。”
“灰八爷?”李二婶子不解地问着,“哪个灰八爷?”
“你可真是个老坦儿,怎么嘛也不懂呢。”张五婆子故作神秘地看了看左右有没有人,接着抬手遮住腮巴骨,努着瘪瘪嘴朝着李二婶子的耳根子凑了凑,诚心压低了嗓门儿,“灰八爷是大仙儿。”
“大仙儿?”李二婶子稍一愣怔,“五大家?”
“对喽!”张五婆子猛将双掌一拍,「啪」一声脆响,好赛突然之间点了个小炮仗,“狐黄白柳灰,耗子是八爷。”
“让我拜耗子?这事儿有根么?”李二婶子语带犹豫。
“瞧你这话说的,怎么会没根呢?还有,你可别说什么耗子老鼠的,要尊一声八爷,见了八爷你就拿出拜娘娘的诚心来拜八爷,可不能有一星儿不尊敬,要不然八爷会不高兴,也就不会把带仙气儿的娃娃哥赏给你。”
“要不——要不就试试?”李二婶子把牙关一咬,终于打定了主意。
“嘿!真哏儿,嘛叫试试啊?”张五婆子反倒有些不高兴了,“要来就来是真格的,试试就叫什么话呢,别说八爷不爱听,连我都不爱听。”
“怨我怨我都怨我,我全都听您老的还不成么,我真要能请到带仙气儿的娃娃哥,给我带来一儿半女的,我还不一辈子念着您老的好,逢年过节我头一个就往您家孝敬您老。”
听了李二婶子的奉承话,张五婆子笑得合不拢瘪瘪嘴。
“别说这些,咱谁跟谁啊,你也不是不知道,五婶子我最爱帮衬街坊,咱别磨叽了,赶紧走吧。”
“嗯嗯,咱走着。我搀着您老。”
“甭介,别看五婶子裹了小脚,可我一点儿也不比你这大脚走得慢,你不知道五婶子除了瞎惹惹这个外号还有个别的外号吧?”
“真不知道,您来快说嘛外号?”
“嘿嘿!草上飞啊。”
……
提着两包从桂顺斋买来的八件小点心,李二婶子随着张五婆子来到一座大院前。
张五婆子说里面住着个独自修行的老道,知道他的人都管他叫隋老道。
道士不供养三清,反倒供养灰八爷,这让李二婶子感到好笑,但既然来了就踏实听张五婆子的安排吧。
张五婆子颠着小脚上了青石台阶,拍了三下院门,接着顺着门缝朝里喊了三声道爷。
不一会儿,就听里面传来了脚步声,接着大门从里面被打开。
映入李二婶子眼眶的,还真的是个老道,只是这老道没有一丝一毫道骨仙风,一张脸让人看着感觉瘆得慌。
这老道身高有丈二,肩宽背阔脖子粗,生就一张瓦刀脸,蛤喇眼、没眉毛,狮子鼻、老虎嘴,衬着弯弯曲曲的朱砂胡。
腰勒着五纺丝绦垂八宝,白袜云鞋护双足。九莲道巾头上戴,还有三颗白玉珠。穿一件八卦道袍肥又大,绣着脸盆大的水火太极图。
不等老道开口说话,张五婆子先行施了一礼,接着满脸堆笑地说:“老神仙,我领我妹子给您添麻烦来了……”
“嗯。进来吧。”老道的一张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话冷冷冰冰,不带丝毫热乎气儿。说完话,便大步朝里走。
“走走走,咱快跟着。”张五婆子催着李二婶子随着老道进到一间大屋。
刚一进去,李二婶子就咕咚一声跪下了。倒不是她多么的虔诚,而是被吓得两腿发软,不由自主跪在了地上。
就见屋子正中有个高台,高台上端坐着一个小老头儿,那个小老头儿尖嘴抠腮长耳朵,眼珠儿不大,冒着瘆人的红光,身上披着一件灰袍子,虽然一动也不动,乍一眼看上去,一准儿让头一回见着他的人吓个不轻。
李二婶子心里忐忑,但她知道这一定就是灰八爷了。至于那是死的还是活的,是木雕还是泥塑,她不敢多想,只敢一个劲儿叩头,嘴里一边念念叨叨:“八爷保佑,八爷保佑……”
老道一言不发地在一旁站着,张五婆子先双手合十朝着高高在上的灰八爷拜了拜,然后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两包点心,毕恭毕敬地摆着供桌上。
“灰八爷,您老灵验,我这妹子多少年没有儿女,求到您老的门上,求您老就成全了她吧。”
说着话,张五婆子又虔诚地对着灰八爷拜了拜。然后,又转身朝着木头桩子一样的隋老道拜了拜。
“道爷,我们女人家也不会说什么奉承话,只求道爷帮衬着了结我这妹子的心愿,回头我们忘不了您的好。”
老道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一根手指朝着供桌下面指了指。
“明白,明白。”张五婆子赶紧在李二婶子的肩头搡了一下,“道爷给咱指了一条明路,你还不快着把娃娃哥摸出来。”
供桌下面的角落中,堆着一个松松垮垮的黑布袋子,张五婆子催着李二婶子把手伸进去,并嘱咐说不管拿到什么千万不要看,赶紧藏在衣服里,等回到家再看。
至于为什么见不得光,李二婶子不去多想,她迫不及待地将一只手伸到黑布袋子里,然后将抓出来的东西赶紧藏进怀里,接着浑身哆嗦着给灰八爷叩头,又给隋老道叩头。
隋老道摆了摆宽大的衣袖,一句话也不说。
张五婆子赶紧拉起一个劲儿叩头的李二婶子,急火火地就往外面走。
刚走出院门,就听到院门闭合的声响。李二婶子不敢回头看,浑身哆嗦着在张五婆子的搀扶下回到了家。
张五婆子把她送到家门口,嘱咐了一句「对外人谁也不许说」,然后就走了。
李二婶子没有说任何送行的客套话,而是赶紧关上屋门,坐在里屋的炕头上哆哆嗦嗦又非常小心翼翼地把藏在怀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个彩塑的泥娃娃,头上戴着瓜皮帽,身上穿着碎花袄,脚上穿着大头鞋,那个眉毛那个眼,那个鼻子那个嘴,怎么看怎么让人稀罕的慌。
李二婶子捧着、看着、哭着、笑着、醉着,在她的眼里,这不是泥塑的娃娃哥,而是个真正的小娃娃,她把泥娃娃贴在脸颊上,又把泥娃娃抱在心口,总之她一刻也不肯松手,这一刻她成了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流着泪笑着对泥娃娃说:“娘的心肝宝儿啊,娘盼了这些年总算把你盼来了,娘的心头肉啊……娘给你取个名字吧?
叫嘛名儿好呢,叫叫——叫来宝吧!来宝,来宝,你可真好,娘的大宝贝儿,你快长大,娘给你买糖豆儿,娘给你买糖堆儿,你爹会吹糖人儿……”
“天还大亮亮的,你关着屋门捂痱子呢。”丈夫李二不合时宜地回来了。他把挑子撂下,粗声粗气地埋怨着。
“来宝,你爹回来了。快看,这就是你爹。”里屋传出李二婶子兴奋地声音。
“谁是来宝?我是谁爹?你发癔症了?”
李二铁着脸进了里屋,一眼就瞅见李二婶子手里的泥娃娃。
李二没说话,只是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然后转身干自己的事情。
“回来!”李二婶子大声命令道。
李二猛然啰嗦了一下,他想起早上李二婶子刚铰了指尖,他赶紧低着头重新回到里屋,杵在棉门帘子旁,一言不发地,气呼呼地看着李二婶子手里的泥娃娃。
李二婶子心情极好,不跟他一般见识,反倒用很久没有过的温柔语气对他说:“当家的,你瞧人家这手艺,小模样儿捏的多俊。真好啊,这就是咱的儿啊,娘的心肝儿宝贝唷。”
说着话,李二婶子又把泥娃娃在脸颊上蹭了蹭,以示对孩子的疼爱。
李二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嘟囔着说:“多余花这个冤枉钱,前年也拴,去年也拴,今年还拴,都拴了好几年了,拴这玩意儿有嘛用,模样儿捏的再好,还不是一块烂泥。”
“李二,你个脏心烂肺的窝囊废!”李二婶子急眼了,又说出了那套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话——
我上辈子干了多少蔫坏损的缺德事儿,这辈子才嫁了你这么一个没囊没气没脑仁儿没胯骨轴儿的废物点心,我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李二不爱听,蔫头耷脑地出了门,他不是武松,不敢打老虎,只能灰溜溜地往外跑,找个清净的地方晾耳根子。
对于李二去了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时候回来,李二婶子从来不过问,也从来不想过问,愿意走就走,愿意回就回,已经成了这个两口之家习以为常的事情。
“来宝,咱不生气,你爹这人就是块木头,又缺心眼儿又窝囊,我嫁给他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算了,咱不说他,娘给你说个好听的故事听,这是娘的娘,也就是你的姥姥讲给我听的,说是从前啊……”
故事讲完了,天也已经大黑了,李二婶子随便扒拉了一口饭,带着喜悦躺了下来,她把来宝放在了身边,轻轻地用手拍打着来宝的头,如同哄孩子一样,哄着来宝和自己睡下。
没睡一会儿,她就醒了,看了看身边,又看了看黑漆漆的棉门帘子,气呼呼地骂:“倒霉玩意儿,死外面得了,这辈子也别回来!”
她骂丈夫李二,但并不是真骂,而是气话,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没有共同语言,夫妻的情分总还是有的。
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丈夫,心里还挺疼丈夫,丈夫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她睡也睡不踏实。
迷迷瞪瞪地等了好一阵子,还不见丈夫回来,她困得等不了也就不等了。迷迷糊糊地刚睡着,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
她立即睁开眼,心说,窝囊废回来了?不对,不是他!要是他的话,脚步声我不能听不出来。
进贼了?不能!家里穷得就剩四面墙了,没有哪个不开眼的贼进这样的穷户偷东西。
闹耗子?备不住。咳,别多想了,接着睡吧。
刚放宽了心要睡,突然用手一摸,来宝不见了。
她腾地坐了起来,赶紧伸手在炕头上划拉洋火。
洋火找着了,油灯也点着了,来宝却不见了。
她登时就急了,心肝宝贝儿不见了,当娘的怎能不惊慌。
她跳下地,顾不得趿拉上鞋,光着两只脚,撩开棉门帘子,喊着来宝的名字到了外屋,然后她就傻眼了。
借着油灯的亮光,她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娃娃盘着腿坐在她家的破桌子上,大娃娃就跟杨柳青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咋恁稀罕人哩。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赶紧用力揉眼睛。
没错,是个大胖娃娃,正朝着自己笑呢。
她怯生生地问:“你是谁啊?”
大娃娃咯咯笑着说:“娘啊,你不认得我了啊,我是你的儿子来宝啊。”
“来来——来宝?”李二婶子嘴唇哆嗦着,“天爷啊,娃娃哥说话了,喊我叫娘了!我的盼不来的,等不来的,要不来的,心肝宝贝儿哦……”李二婶子掉着眼泪儿来了一段评戏中的「搭调」。
您还别说,嗓门儿真敞亮,都快赶上白玉霜了;
“娘,你咋还哭了?”来宝从破桌子上跳了下来,抱着李二婶子的腿,好一副关切的表情。
李二婶子将油灯放在破桌子上,一把将来宝抱在怀里,说不出的疼爱。
来宝咯咯笑着:“「娘,你刚才唱得真好,再来一段儿。」好宝贝儿,娘唱得不行,赶明儿娘领你到三不管听刘宝全唱大鼓去。”
李二婶子把来宝抱进里屋,跟来宝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说一会、笑一会、哭一会,李二婶子多少年没这么开心过了。
说着说着,来宝突然问了一句:“我爹呢?”
李二婶子大声大气地说:“死了!”
来宝一愣,表情无辜地问:“我爹死了?”
李二婶子看着宝贝儿子可爱的表情,笑着说:“娘逗你玩儿呢,你那倒霉爹跟我怄气,这会儿不定在哪儿蹲着呢,你甭挂念他,他死不了,赶明儿一早就哈巴哈巴地回来了。”
来宝不再多问,而是非要让娘给他讲好玩的事儿。
李二婶子一段接着一段说着,说到雄鸡打鸣的时候,她的眼前突然一黑,脑海中一片混沌,旋即失去了知觉。
等到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丈夫李二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眶,却不见了来宝的身影。
她陡然起身,大声叫着来宝的名字。
李二指了指摆在炕头上的泥娃娃,一句话也没说。
来宝还是泥娃娃的样子,脸上带着笑,如真娃娃那般的可爱。
李二婶子一把将泥娃娃拿过来,像是得到一件稀世珍宝那样紧紧地攥着,贴在脸颊上,放在心口处,一遍一遍地念叨着:“来宝,来宝……”
李二不理她,将一大碗小米粥,一碟萝卜丝,两个黑豆面窝头放在炕边的小桌上,然后担起吹糖人的挑子去了文庙撂地摊儿。
李二婶子也不去理会丈夫,只是不松手地抱着泥娃娃,亲昵地一声声念叨着:“来宝,来宝,来宝……”
到了傍黑天,李二回到家刚把挑子撂下,就被李二婶子好一通大骂。
李二连脸都顾不得洗,就臊眉耷眼地出了门。他不问自己究竟又因为哪件事惹怒了母老虎,只管让耳朵根子清净。
李二前脚刚一走,李二婶子就把泥娃娃摆在了外屋的破桌子上,她跪在地上朝着泥娃娃叩头,祈求能够再次见到那个白白胖胖的大娃娃,那是她的宝贝儿子来宝。
她的心愿在子夜时分得到了满足,白白胖胖的大娃娃来宝又出现了,陪着她说说笑笑,磨着她要听好玩的故事。
天亮了,来宝又变成了泥娃娃。
一天,两天,三天,整整过了十天,每天晚上李二都会被莫名其妙地骂走家门,每天子夜时分白白胖胖的大娃娃来宝就会出现,然而在鸡鸣的时候,李二婶子就会睡熟,醒来时来宝还是那个泥娃娃。
李二婶子一天比一天憔悴,却从早到晚脸上始终带着满足的笑容。
就在第十一天的晚上,被骂走的李二突然闯进屋中,将一杆铁锹重重地打在了白白胖胖的大娃娃来宝的头顶。
李二婶子疯一般撕扯李二,李二任她撕扯,直到她昏死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李二又变成了大花脸,那个泥娃娃也碎成了泥块,一只头上带有血污的灰色小耗子死在了炕头上。
从那天起,李二婶子成了不折不扣的疯婆子,甭管见了谁都会问同样的一句话「有没有看见我家的来宝」,每个人都会摇头或者摆手,李二婶子接着去问另一个人有没有见过她的来宝。
她的丈夫李二每天仍会去文庙撂摊儿吹糖人,似乎根本没有娶过这个疯婆子的老婆。
有一天,有个瘪嘴的老婆子走到他的挑子前,伸手在他插满了糖人儿的箱子上拿了一个老鼠的糖人儿,放在没了牙的嘴里嘬着,慢慢地迈开小脚走远了。
李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句话也没有说。
又过了一天,一个瓦刀脸的男人来到了李二的挑子前,同样拿了一个吹成老鼠的糖人儿,大步离开了。
李二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同样一句话也没说。
再过了一天,有人在北浮桥的水草中打捞起一具河漂子,来看热闹的多数人都认出那正是整天疯疯癫癫地在大街上找儿子的李二婶子。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早已僵硬的李二婶子的脸上挂着笑,手心里面紧紧地攥着一个泥疙瘩。
完!
笔者语:这是小时候从老太爷嘴里听到的一则故事,用我最熟悉的津门方言写了出来,仅用两个小时便写了八千多字,很多年来我总是回味这个从老太爷嘴里听来的故事,老太爷曾经对我说,要用头脑去分析这件事,你会增加许多乐趣,奈何我先天愚笨脑力有限,虽然自我给出许多答案,但总是没有满意结局。
老太爷谢世之后,祖父又对我说了这个故事,他却给出了老太爷没有说的一个结局,李二后来娶了张五婆子那个跛腿的老闺女为妻,还有了一个儿子,名字就叫李来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