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珠说出的话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偌大一座山庄,竟是为这一介苗家女子所打造。
小六和喜子都认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双双再问。
得到芭珠言语坚定地一个「是」字,他两个才敢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
这事咋恁蹊跷哩?
真好比前脚刚离岩浆坑,后脚又坠冰窟窿,真真儿让人来了个冰火两重天。
芭珠见他两个瞠目结舌,朱唇轻启,吁叹一声,这便为他两个答疑解惑。
她说:“我根本不敢想,负心汉居然是个痴情男。他原来早就知道这个地下溶洞的存在,将我放入这里之后,他将那口用半块寒冰石打造的石棺沉入水中,待得水汽挥发,便可令溶洞之中永远处于一个恒温,他用此法保全我这幅皮囊不腐。”
“唷!难得啊。”小六咂了咂舌头,“看不出铁金川倒也真够有心的。”
小六对铁金川本无丝毫的好感,此刻却陡增一份敬佩。似铁金川这样的痴情汉子还真是天下少有的稀缺货。
芭珠听他一说,随即莞尔一笑,接着说道:“一切似乎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没过多少日子,铁氏族人竟无意间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巨大铁砣,铁金川见到铁砣之后立即有了动作,他对族人说铁砣所在之处,当是天意安排铁氏一族兴旺之地,于是便接着福地生福祉的幌子,打造了这座山庄。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他这样做无非是担心有人发现这个溶洞,打扰了我的清净。嗐……”
芭珠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切一切,都只是为我一人所为。”
言讫,芭珠会心一笑,言语之中饱含无限感慨,眼圈随即泛红,只是没有泪珠儿落下。
“还真他娘的感人!”小六居然也被感动,擤了擤鼻子又问芭珠,“可我咋听说铁金川弄这座铁砣山庄,是为了借血尸养福地呢,怎么会单单是为你打造呢?他那人说话办事忒阴损,你别是让他给糊弄了吧?”
芭珠刚要开口,小六突然又把话拦住,急忙忙的又说:“你都不能动弹了,又是怎么知道外面的事?”
“是他亲口跟我说的。”芭珠不加犹豫地说,“他那些日子经常会下来陪我说话,我虽然不能动弹,但依旧可以听他诉说。他将外面发生的所有事毫无保留地对我倾诉,还许下承诺一定会设法让我醒来,那时候他会为我重新举办一次大婚,在吹吹打打、声声贺喜中,用八人抬的大红花轿把我从正门抬进山庄。”
小六点了点头,眼珠一转说道:“你这一说,我倒想起一个新词儿来。”
喜子忙问:“嘛新鲜词儿?”
小六笑一笑说:“这个词儿是袁佑源告诉我的,说是个洋词儿,叫浪——”
“浪?”喜子眨巴眨巴眼,“这哪是词儿啊,这不是字儿么?再说了这个字儿也不是什么好字眼儿,骂人才说浪呢,有一回我听红玉婶婶跟个胖女人在街头对着骂大街,俩人互不相容,都说对方是浪货。袁佑源怎么着也算个半个斯文人,怎么跟你说这个字儿啊?我看他才浪。”
“去你的。”小六伸手在喜子的肩头用力搡了一下,“我只说了一个字儿,后面还有个漫字儿呢。俩字加在一块儿,合成一个新词儿——浪漫。”
“浪漫?”喜子又眨巴眨巴眼,而后自言自语,“还真是个新词儿,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就叫浪漫啊?这词儿真新鲜,回头我要告诉我爹,我就说您对我这么好,咱爷俩儿这就叫浪漫。”
小六竖着耳朵听得仔细,嘻嘻一笑:“对了,你跟洪大叔是爷儿俩,他对你好叫浪漫,我跟师父不是父子胜似父子,我们爷们儿更浪漫。”
说着话,小六扭回头看了看大白脸的张文谚,嬉皮笑脸地开玩笑:“老张啊,你这饱读圣贤书的大学问也是头一回知道这个新词儿,万一你还有机会见到你那鬼媳妇儿还有你那鬼妮儿,你可别忘了跟她们说这个新词儿,你一家人也好好地浪上一回。”
张文谚狠狠地咧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小六哼了一声,扭回头不再理会张文谚,只对芭珠说道:“照我看来,铁金川这一回食言了。”
喜子忙问:“这话怎么说?”
小六盯着喜子那对满是疑问的眼睛,先是哼了一声,接着说道:“你不也听芭珠说了么,铁金川当年许下承诺,要用八抬大轿把芭珠抬进门,到如今他不是还没有履行承诺。芭珠倒是醒来了,可他呢?”
说话间摆了摆手,摇着头,晃着脑,“得嘞。不提了,不提了。”
喜子听完六子哥的话,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小声地嘀咕着:“可也是啊,铁金川现如今成了一副骨头架子,昔日风光无限的铁砣山庄如今也变成了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还怎么用八抬大轿把芭珠抬进门。倒也不是他说话不算数,只不过是他——嗐——不提了,不提了。”
喜子也不说话了。
此时此刻,芭珠噙在眼眶中的泪珠儿终于滴落下来,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你这又是何苦呢?”
尽管声音细微,小六的贼耳朵却听得真真切切,忙问:“照你的意思,你早就知道铁金川会有今天这么一个下场了?”
伴着断了线的泪珠儿,芭珠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这么做倒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等我。他知道我不会在短时间内醒来,也许几十年,也许上百年,也许……”
芭珠抬手擦拭眼角落泪,叹一口气,“也许永永远远也不会醒来。他自知人生有限,就算有生之年能够盼到我醒来,那时候他也是个行将枯木的老人家,而我的容颜却还是原来的样子,丝毫没有变化。
他不想让我见到老迈不堪的他,于是他利用黑苗巫术让自己存活下来,只为等到我醒来的那一天,履行他的许诺。”
“黑苗巫术?”喜子抢在小六开口之前忙问。
“我们苗疆有白苗和黑苗之分,虽然都有各自的巫术,但黑苗巫术远比我们白苗巫术要狠辣的多。
铁金川当年游历苗疆,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以及两行伶俐齿,在一个黑苗土司那里讨来一套可使自身不死之术。
只是这套巫术过于残酷,而且成功率极低,能不能成功除了靠自身悟性之外,剩下的就只能全凭造化。”
“哎呦!”喜子惊讶不已,“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铁金川可真是个狠人啊。他对你是真的好。”
“他对我的确太好,超出了常人该有的善意。这一来,我反倒不愿意感激他,反倒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感到不开心,甚至是憎恶。”
芭珠此刻已经不再落泪,眼神之中吐露出一丝愤懑。
如此变化,让小六着实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没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