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后的一天,一个容貌俊美的白衣少年来到苗疆,这个少年的眉宇之间透露着英气,眼神之中却暗含着一抹怨气。
他便是已经长大成人的千羽白鹤,远渡重洋历经千辛万苦到此,只为找到一去不复返的父亲讨个说法。就问一句话,为什么要抛却当年的誓言。
正如父亲曾经所说一般无二,这里还真是个风景如画的好地方,溪河交错,水清树绿,秋月春花,小舟来去,山民高歌,字字嘹亮,百鸟鸣唱,声声悦耳,真宛如人间仙境一般,远比他从小长到大的秃瘠海岸要优美得多。
当白鹤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的时候,竟有些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
那是一个如此苍老的男人,头发与胡须皆成花白,满脸的褶皱印着沧桑,双眼浑浊好似一潭死水,干瘦的身躯如同包着一层薄皮的骨架,只需一阵稍微大一点的风,就会将这幅骨架吹个零散。
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
在白鹤的记忆中,父亲的身躯是魁梧挺拔的,眼睛是清澈透亮的,就连喘息之声也是那么的有力量,可为何眼前之人是如此的枯败不堪?
可他真的是自己的父亲,那双似井般的浑浊眼神中吐露出的慈爱是白鹤永远也不会忘掉的,那正是父爱才有的眼神。
白鹤强忍着委屈的泪水,大声质问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为什么不履行自己许下的诺言回到家人的身边?
父亲抽动着干瘪的脸皮,似乎是在苦涩地笑,却什么话也没说。
白鹤用怨恨且倔强的眼神凝视着他,执意要他说出真相。
父亲干瘪的脸皮不再抽动,许久才用一个低沉且苍老的声音问白鹤。
“你的母亲还好吗?”
白鹤的眼泪瞬间滴落下来,激动地将两只拳头在铺着厚竹片的地上用力捶了一下。
竹片立即裂开,白鹤的拳头也渗出红色。
“她死了!”白鹤哆嗦着嘴唇,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动着,“那个可怜的女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仍旧喃喃地叫着你的名字,她在清醒的时候曾经多次叮嘱我一定要找到你,要我把她的思念带给你。”
白鹤用滴着血的双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好似朵朵盛开的红花,并不娇艳,而是狰狞。
父亲用枯枝般的双手颤抖着将小盒子接了过来,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将小盒子的盖子掀开,一小撮用细红绳系着的乌发映入他深井一般的眼眶中。
颤动的枯手捧着乌发,贴在干瘪的脸皮上,泛黄的老泪纵横,发出痛苦的呜嚎。
看着父亲悲伤的样子,白鹤用双拳杵着地,脸面朝下极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珠儿犹如断线一般打湿了竹片。
一口污浊的老血突然从父亲的嘴里喷出,父亲干瘦的身躯随即侧倒在地。
白鹤扑了过去,用有力的双手托起了父亲无力的肩膀,将自己头埋进父亲塌陷的怀中大哭着,像极了一个受了很大委屈的小孩子。
父亲的大手再一次触碰到儿子的头顶,如许多年前那样轻轻地爱抚着,每一下轻抚都是父亲对儿子满满的爱。
父亲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那一缕乌发,那是妻子的秀发,更是妻子矢志不渝的爱。
一边用大手爱抚着儿子的头顶,一边用极度虚弱地声音为儿子讲述自己这些年的遭遇。
他告诉儿子,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誓言。当他记起过往之事,带着对家人的依依不舍,费尽周折回到家乡后,立即找到当年那个曾经在他身上下蛊的长老,请求长老将他身上的蛊虫拿掉,他愿意放弃土司的身份,到海外当一个普通的渔民。
那只蛊虫是他继任土司之前,被三族长老种在他身体内的,是为了要他忠实自己的部族,不能因为儿女私情,或是个人意愿而不顾族人们的生死,若是那样的话,蛊虫就会发作,他就会在极度的折磨中死去。
当他对长老诉说了自己在海外的经历,并在他苦苦地哀求之下,长老认为他已经没有能力继续担任土司,而早在几年前他失踪的那段岁月里,新的土司被族人推举出来,如今他的出现只会让在任的土司感到威胁,因此拿掉他身上的蛊虫,把他驱逐出苗疆,永不许他回来,任其在外自生自灭也不失是一个最佳的选择。
虽然做不成头领,也不能再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但一想到可以跟妻子和儿子能够永远的生活在一起,他高兴地不得了。
在长老们拿掉他体内的蛊虫之后,他如同获得了新生一般,满怀兴奋地与族人们告别,并依照族中的规矩,毅然决然地选择跟父母解除生养关系,以后他再不是苗疆的人,父母也不是他的父母,兄弟也不再是他的兄弟。
即便如此,他也感到值得,因为在遥远的大海那一头,有他深爱着的妻子,以及万分挂念着的儿子。
然而就在他打点好行囊,准备离开生长之地的时候,一伙黑苗的人突然来到他居住的地方,那伙人的到来如同风和日丽的天空突然被乌云笼罩,不详的气息散发着,令人感到不安。
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身材高大的老者,怪眼圆翻,一脸怒容,牙齿咬得嘎叭作响。
在老者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挑,容貌极好的黑苗女子,她的容貌无论被任何男人看到,恐怕都会驻足观赏她的颜、她的美。
如此美丽的女子,双眸中却暗含着一种怪异的光芒,只需朝人看上一眼,立即就会让人感到一阵阵脊背发凉。
在那个美丽女子的后面,是一群凶神恶煞的黑苗汉子,他们的脸上涂着油彩,眼神中吐露着杀意。
在他们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一柄弯刀,那是专门用来杀人的刀,黑苗中人杀人从不留情,他们的刀法极好,并且都是不怕死的亡命徒。
在他们的腰身另一侧则挂着一个雕刻着古怪图案的木葫芦,那里面住着各式各样的毒虫,那是黑苗族人特有的毒物,只需将木葫芦的塞子扒开,然后念动一通法咒,那些毒虫便会纷纷涌出,以极快的速度爬到或飞到对方的身上,咬破皮肤,钻进皮肉,吸食骨髓,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父亲微弱地叹了口气,用无奈的口气告诉白鹤,正是这伙人的到来,才使得他的誓言再无法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