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追问父亲,那伙人到底干了什么?
父亲有些犹豫,似乎并不想吐露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但白鹤的执拗还是让父亲用虚弱的声音说出了真相。
父亲告诉白鹤,那个领头的老者是黑苗部族中的一个头领,名叫猛岜。那个美丽的黑苗女子是他唯一的女儿,名叫琅玛。
父亲还说,在很早之间,黑苗与白苗为了平息延续了数十年的争斗,选择以联姻的方式保持和平。
他作为白苗部族最勇敢的武士,同时又是头领的继承者,因此被长老们指定跟猛岜的女儿琅玛结亲。
诉说这段往事的同时,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剧烈地干咳起来。
每咳一下,干瘪的胸膛就会猛力凸起,那一条条清晰可见的肋骨发出嘎叭嘎叭的声响,如同就要折断一般。
白鹤用轻重适当的力气,在父亲的后背上一下接连一下的拍打着,希望借助这种最简单的方式减轻父亲由于干咳而导致的痛苦。
几口黑血从父亲的口中喷溅而出,发出刺鼻的腥臭气味。
白鹤意识到父亲的五脏已经溃败不堪,已经危及到了生命。
他让父亲还是不要再说下了,父亲却吃力地摇了摇头,继续诉说着。
父亲说,当年遵从长老的意愿跟琅玛定下亲事的时候,他只有十八岁,那时的他胆子很大,也很粗野,也可以说有些狂妄,他在此之前并没有见过琅玛,只是听说那是黑苗中最美的姑娘,能娶到那样的美人做老婆,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不大相信人们说的话,同时内心之中也渴望见一见未来的新娘究竟是不是人们口口相传的那样美丽。
于是,他冒着被毒箭射死的危险,悄悄潜入到黑苗部族,在一番充满惊险的摸索之后,终于见到了想要见到的人。
正如人们所说的一模一样,眼前的女子竟是如此之美,白皙无暇的肌肤,乌黑如瀑的秀发,明亮深邃的双眸,红润饱满的朱唇,以及她那熬人的身姿,深深地迷住了冷不丁出现在她的面前,此刻痴痴傻傻的英俊少年郎。
琅玛是如此性格开朗的女子,居然丝毫不为陌生男子的出现而感到惊慌和不安,只是娇羞的一笑,只一眼她便心属了面前的男人,她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个男人正是已经跟自己定了亲的白苗小子。
此后的几个月,是两人最快乐的时光,两人偷偷相会,在密林间,在野草地,在溪水中,两个人如同半人半蛇的伏羲和女娲,交织缠绵,在天地之间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虽说两人转过年来就可以结为真正的夫妻,却早已经迫不及待,反正早晚都是对方的人,有些可以使人愉悦的好事,趁晚不如趁早。
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虚弱的语气中充满着惭愧。
白鹤听着父亲的诉说,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眼神中吐露出的神情带有一股愤懑。
父亲在干咳了几声后,接着说,他很快就成了部族从建成以来最年轻的首领,为了表现出勇敢和智慧,他选择跟随汉人的商船前往安南国,找寻最早的部族首领留在安南国一个名叫坎石山谷的石刻,相传那块由最早的部族首领亲手雕刻的石板上有克制黑苗巫术的奥秘,只需找回那块石板,就不用再惧怕黑苗部族的威胁。
然而事与人违,出海后的第三天就遇到了海难,他侥幸活了下来,在海上随波逐流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最终被东洋商船救起,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白鹤听了父亲的诉说,哽咽着艰难地问出一句话:“如果当时你没有失去记忆的话,还会不会娶我的母亲为妻子?”
父亲苦涩地抽动了几下干瘪的脸皮,似是在笑,却根本看不出一丝笑容。
他用自己那双浑浊的眼珠盯着儿子清澈的双眼,用了很大的力气,坚定地说了一个字——会!
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咳之后,父亲叹了一口气,说:“那是我一生之中最爱的女人。”
说着话,父亲将攥紧在手心中的乌发再一次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白鹤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对着父亲用力点了一下头,露出笑容。
父亲又说,回到部族之后,他不敢问及有关琅玛的任何事,更不敢去找琅玛,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起过有关琅玛的任何事情。
他认为自己失踪了这么多年,琅玛一定嫁给了别的男人,那个男人一定比他更加优秀,他在心底默默祝福着琅玛,甚至单纯地认为琅玛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然而他想错了,在他失踪之后,尽管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已经葬身大海,但琅玛却固执地认定他一定没死,并且早晚有一天会回来。
猛岜身为父亲,怎会不知道女儿的心事,他不忍见自己这个执拗的女儿苦等,于是在白苗和黑苗之间寻了好几个长相英俊,且勇武勇敢的男子,琅玛却一个都瞧不上,只一心一意等着心上人归来,别的男人在她的眼里全都一文不值。
这个固执的女人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朝思暮想的男人,同时也听说了他已经有了妻子和儿子的事情,但她仍旧不肯放弃,她不认为曾经跟自己爱似烈火的男人的心是冰冷无情的,因此她执意要进入白苗的领地,要亲口让那个男人告诉她是否还爱着她。
担心女儿遭遇不测的猛岜带着黑苗部族最勇敢,也是最令人胆寒的黑巫战士,气势汹汹地来到白苗为女儿讨要说法。
昔日的有情人再次相见,相互注视着对方,却似乎没有任何要说的话。
琅玛终于开口了,淡淡地问他能不能留下?
他摇头说不能,因为自己许下了承诺,一定要回家团聚。
琅玛沉顿了片刻,随后要他说三声不能。
他随即用坚定的语气,连说了三声不能,不能,不能!
琅玛随之一笑,接着仰脸发出凄厉的一声怪叫,突然抬起一条玉臂,狠狠地将两根手指插进自己那对深邃的明眸之中,竟将两个眼珠抠出,用力丢弃在地,绝世的美人变成了没有眼睛的恶鬼,凡是在场的人无不感到恐惧。
琅玛之所以这样做,只为告诉所有的人,她是一个有眼无珠的傻女人。既如此,留着眼睛还有什么用处。
在众人的恐慌不安和窃窃私语声中,琅玛撞开意欲阻拦她的黑巫战士,疯一般大笑着跌跌撞撞地朝着远处跑去。
有人想要去追,猛岜大声喝止,不允许任何人去追。
然后,猛岜攥紧着拳头,张开大嘴,仰天发出令人肝胆欲碎的恐怖笑声。
笑罢,他指着那个令女儿心碎的男人,瞪着怪眼,露着黑牙,恶狠狠地说:“是你!是你撕毁了黑苗与白苗之间的契约,我会在蚩尤神的庇佑下,率领着黑苗武士踏平白苗,我要将白苗中所有的人砍成肉泥,就连襁褓中的婴儿也不会饶过!”
说着说着,父亲似井的眼眶中再次淌下泛黄的眼泪,他说猛岜说出的话并不仅仅是气话。
自那天起,便是白苗与黑苗之间三年不止的鏖战,成千上万的人因为他一人而丧命,他觉得万分痛苦,他想要自杀赎罪,却被长老阻拦,长老说白苗的健儿们从来不会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只有死于天命和敌人的刀箭。
打了三年,所有的人都疲惫了,猛岜也因为中了毒箭而死,新的黑苗头领不忍看着苗疆健儿们一个个死于战场,在老人和女人失去亲人哭泣声中,厮杀终于平息了,来之不易的和平被延续至今。
而他作为一个挑起两族争斗的罪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说完这番话,父亲吃力地推来搀着自己肩膀的白鹤,用一只哆嗦着的手揭开了盖在腰下的一条褪了色的毯子。
白鹤的眼神瞬间凝固了,他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