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别看岁数大,倒也生龙活虎,将大蜈蚣吸引过来之后,顺着斜坡滑到谷底,伸手从挂在腰间的小竹篓里抓起一大把草药,塞进嘴里快速嚼烂之后吐在两个手掌之中,往脸上和身上乱划拉一通,一块绿、一块黄、一块红、一块黑、一块紫,老头儿开了杂货铺了。
铁金川在远处看了一眼,心说我这老师口真重,我亏着离着远,要是离近了,非吐了不可,这也忒恶心了点儿吧。
万般紧要关头顾不得恶心,只顾将昏死的白衣人扛在肩头,咬紧牙关朝远处飞奔,而后顺着山坡往高处攀爬。
爬到安全区域,将白衣人丢在草丛中,铁金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牛气,若不是身子骨儿壮实,非累散了架不可。
从高处往下看,只见老师父好似一只猿猴,时而左,时而右,时而高,时而低,耍得大蜈蚣团团转。
铁金川心说:“好玩儿啊,我老师这是耍活宝哩。”
心里觉着有趣,但也为老师的安危担心,不敢再胡思乱想,聚精会神地看着老师斗蜈蚣,越看越觉着心惊,一颗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上,默默地念佛,祈求佛祖保佑老恩师平安无事。
再看小老头儿,不知是不是施展了什么轻功提纵术,居然在没有被毒液喷溅到的情况下,轻轻松松地上到了大蜈蚣的背上。
大蜈蚣不是俗物,早就具备了灵性,百足乱舞,身形晃动,起起伏伏,好似大蛇翻腾,又好似金龙摆尾,意图将身上的人甩下来,而后一口结果其性命。
老头儿随着蜈蚣的起伏而起伏,却好似双脚上生有倒钩,丝毫没有站立不稳的迹象。
铁金川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心说:“我老师能耐真了不得,看来是我多虑了,老人家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咦!这幕画面真好似哪吒戏龙王,待会儿这个孽障就要倒霉。”
果然被他说中了,老头儿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一手抓着蜈蚣头上竖起的一根长须,一手猛将小刀朝着命门扎了下去。
原来那只大蜈蚣的头上有个拳头大小的冠子,这地方是他的命门,小刀扎下去,等同于破了它的妖气,使得它无法再逞凶。
趁着这个当口,老头儿飞身从蜈蚣的背上飞身跃下,而后疾步快走,顺着斜坡嗖嗖嗖上到了高处,几步来到徒弟身边,眯眼笑着,看那只蜈蚣的变化。
大蜈蚣绕地乱转了十几圈之后,调头朝回快速爬行,顺着一条裂开的地缝,一头扎了进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铁金川激动地抓着老恩师的双手,感激老天爷保佑,老恩师平安无事。他问老师,那个孽障钻入地下,会不会死掉?
老师告诉他,这东西得来今天的气候实属不易,这是天地间的一只灵物,能制一服,不制一死,这一刀扎下去少说破了它三百年的道行,若要再想成气候,还需隐身地下苦练三百年。这三百年间,它绝不敢再出来害人。
铁金川听了老师的话,这才恍然大悟,忙问老师怎么山谷之中会生出这么一个邪物?
老师又对他说,天地生万物,万物之中总有顶尖者,昆虫走兽也不例外,这里叫做万虫谷,谷内遍布毒虫,蜈蚣本来就是毒物,加之常年累月吃毒虫,已经百毒不侵,自从没有了天敌之后,这里就成了它的天下,几次渡劫都不死,久而久之就成了气候,这才变得个头儿出奇的大。
平日里山谷少有人烟,它躲在地下养精蓄锐,一旦闻到了人味儿,它就立即钻出地面,吃个活人打打牙祭,就当改善一下生活。
苗人尚且不见得全都知道万虫谷有这么一个邪物,外来之人就更不会知道,这才着了道儿。
若不是咱爷们儿来得及时,只怕这毛头小子这会儿已经进了蜈蚣的肚子里面当大粪了。
铁金川一番诉说,千羽白鹤才知道自己昏迷之后所发生的事情,此时此刻除了用眼神千恩万谢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半个月后,千羽白鹤尽管身体还是动弹不得,却能够说话了。
他问救命老者如何称呼,将来好在家中立一个牌位早晚供奉。
老者说自己是山野之间无名无姓之人,只需尊他一声老阿公也就是了,至于什么名不名、姓不姓,那都是虚头巴脑的东西。
铁金川也让他不必再问,自己跟随老师学艺这么久,老师从不透露自己的名字,多问无益,问了老师也不说。
自从千羽白鹤被救下之后,老阿公从未问过他的身世,以及他如何落入万虫谷。
铁金川不如老师那般矜持,年轻人好奇心旺盛,因此旁敲侧击地问过几句。
千羽白鹤在救命恩人面前不敢说谎,于是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铁金川听完之后,大为惊诧。而老师却面色平和,毫无任何波澜显现,似乎对千羽白鹤的遭遇毫不关心一样。
千羽白鹤请求老阿公收他为徒,传些能耐给他。
老阿公加以拒绝,并对他说:“你心中窝着一口怨气,别人劝你,你是听不进去的,故此我也不劝你。可若是我将能耐传给了你,你一定会借着我教你的能耐继续害人,这一来等同于那些人是我杀害的,我不想为你而增加我的罪孽。
我救下你,不用你任何报答,也不约束你的行动,你喜欢报仇那是你的事情,跟我毫无关系,但我仍旧希望你仔细想一想,你父亲倘若在天有灵,真的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终日执着于杀戮之中吗?”
千羽白鹤沉默不语,眼神里萌生出一丝彷徨。
老阿公又说:“你父亲所遭受的苦难已经随着他的逝去而彻底消失,如今他在另一个世界中与你的母亲相伴,不再受苦难的折磨,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我不妨对你实说,我在年轻的时候,如你现在一样,满身的戾气,总为一些明明可以轻松化解的琐事而烦恼,以至于最终走火入魔,在手刃仇家之后,我得到的并不是开心,而是伤心。
我杀别人,别人杀我,我杀了别人的家人,别人的家人又来杀我的家人,到头来只剩下我一个苟活人世间,心底没日没夜的饱受折磨,我仍旧执念的认为将仇人的全族杀光才能化解我心中的痛苦。
直到我满身伤痕在弥留之际遇到过一个云游僧,他救下了我,并传我六字箴言,既看破、放下、自在,我当时并不懂得这六字箴言的奥妙,直到有一天我看到蚁群相互啃咬,才终于开悟。
自此放下仇恨,远离人烟,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心里却无比的轻松,再不受内心煎熬之苦,再不被执念怨念左右,坦坦荡荡,游戏人间,到头来化为黄土一捧,方知人生不过如此。”
说完这番话,老阿公便不再多说,起身离开竹屋采药去了,留下思考人生的铁金川,与满脸彷徨的千羽白鹤在屋中。
又过了半个月,已经可以站起来的千羽白鹤跪在老阿公的面前,诚恳地说自己已经放下了仇恨,请求老阿公收留他,他愿意陪伴老阿公身边,侍奉老阿公终老。
老阿公再次予以拒绝,让他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苗疆之地并非是他容身之处,留下只会生祸。
任他如何哀求,老阿公就是不肯答应。
铁金川私下问老师,为什么不肯收留东洋小子?
老师告诉他,这个人的眼神之中尚有一丝戾气,埋在心底的仇恨种子还没有根除,把他留下不但会害死更多的苗民,到头来也会把他害了。
另外,老师还叮嘱徒弟千万不要跟东洋小子走得太近,因为他发现在东洋小子的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邪气,这些邪气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后天被妖邪之物侵入体内所衍生。
目前来看,妖气尚弱,还兴不起什么大浪,倘若他体内的妖气不断滋生,只怕到时候难以对付。
老师要徒弟牢记这些话,不要不当回事,还叮嘱徒弟,一旦东洋小子完全康复,就立即把他赶走,不许他留在这里。
铁金川倒是记下了老师的话,但并没有太在意,他认为老师对东洋小子多少有些成见,所以不肯收东洋小子当徒弟。
说什么东洋小子邪气缠身,不过是老师吓唬徒弟的话罢了,好好的大活人,身上哪有什么邪气,老师恐怕多虑了。
铁金川除了没拿老师的叮嘱当回事之外,他还有私心,他知道东洋小子有能耐,而且能耐还不小,他想如果能跟东洋小子套套近乎,把那小子身上的本事学到自己的身上,自己的本事不就更上一层楼了吗?
有了这个想法,他开始瞒着师父跟千羽白鹤接近,两人还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磕了头拜了把子,都答应把自己所学到的东西传授给对方,还发誓绝不会留后手,要将平生所学毫不保留地教给对方。
结果两人把发誓当放屁,早就揣好了鬼心思,谁也没把真玩意儿教给谁,传授的不过是些浮皮罢了。
这就好比隋唐时期的秦琼和罗成,表面上拍着胸脯诅咒发誓要一招不留地倾囊相授,暗地里却各自留了一招,结果到头来这对表兄弟发过誓全都应了验,一个死于乱箭穿身,一个死于口吐鲜血,全都不得善终。
就这样两人你传我,我传你,相互传授了一个月,老阿公居然毫无察觉,两人心情大好,都认为自己学到了对方的能耐,不免沾沾自喜。
这一日,铁金川去了一趟货栈,托人给家里捎个信儿。
一来一去,三天光景,买了一些好东西准备孝敬老恩师,回到竹屋之后,不见老恩师,也不见千羽白鹤。
他认为两人采药去了,于是耐心等待,可是左等也不见人影,右等也不见人影,从天亮等到了天黑,两人仍旧没有回来。
这一下,铁金川有些慌了神,他开始琢磨老师曾经叮嘱的话,直觉告诉他,老师的失踪跟千羽白鹤有干系。
于是摸着黑出外寻找,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跟头,手脚脸面满是伤痕,衣服也烂成破布,嗓子也喊哑了,一直找到天亮,还是一无所获。
铁金川心中不由得万分焦急,掉头往回再找,爬上一个山坡时,隐约间发现远处一棵大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离着太远,加之草木茂密,他看不清楚。
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下来,双脚如飞,不顾荆棘,朝着那棵大树奔了过去。
等快到了跟前之时,终于看清树下为何物。
不看则可,看罢之后,只觉着双眼充血,汗毛倒立,脑海之中一阵天旋地转,旋即哇哇呕吐,身子一晃,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