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妮子,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当我真怕你呢!”
小六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无名火,冷不丁使出一招狮子搏兔,两脚一蹬,快速一扑,一下就把小妮儿扑倒在地。
紧跟着又使出一招拦腰抱大树,两只细胳膊好似铁钳子,将小妮儿紧紧地箍住。
小妮儿大喊大叫:“放开,放开,你放开——”
小六也大喊大叫:“不放,不放,就不放——”
两人随地翻滚,好似银蛇缠绕,又似双鱼嬉戏,小六可是把便宜占足了。
“娘,快来帮我!”小妮儿大叫了一声。
小六立即感觉到一股子阴风扑到了身边,紧跟着后脖颈就被一只寒气逼人的手给抓住,小六立马感觉到两只胳膊被卸去了力气,随即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臭小子,给你脸你不接着,那就别怪我了!”
小六想要骂几句,可哽嗓立马就跟塞进了一块冰坨子似的,堵住了嗓子眼儿,上不来下不去,还齁凉齁凉的。
这滋味太不好受,可又没法把堵在嗓子眼儿冰坨子给咳出去,只能跟条出水的活鱼似的,嘴巴一开一合,就是发不出声。
嘴里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说话。他心说这下完蛋了,得罪了女鬼,活不了了。
他恨自己平时歪毛淘气不爱学艺,如今到了垦上,一点儿本事都亮不出来。丢人啊,不但给自己丢人,还给师父丢人,我死了得了!
眼睛一闭,等着受死。
就在这时,猛听得嘎叭一声怪响,紧跟着有人大喊了一声:“我看谁敢动我的徒弟!”
声音传来,如雷贯耳。小六心中打一激灵,腾地睁开眼。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师父来了!
他想喊师父却喊不出,唯有两行热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喜子,爹来了。”
紧跟着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小六听出那是洪立本的声音。
“红玉,你要干什么?”
声音到了近前,小六的眼泪更成了断线的珠子,映入眼眶中的高大老者不正是师父。
“喜子,喜子,孩子啊,你怎么了——”耳后是洪立本焦急的声音。
随即又有一个声音说:“不用着急,我有法子让喜子醒过来。”
居然是柳三阿公的声音。
看来高人都到齐了,这一下有救了,小六转忧为喜,眼泪瞬间就干了。
“马九爷,你对我女儿有恩,我不想为难你徒弟,是他不识抬举。”红玉婶婶恶狠狠地说。
“他是小孩子,你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给我老马一个面子,就把他饶了吧。”九爷为小六求情说。
“哼!”红玉婶婶将手松开,小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掐着脖子用力咳嗽了几下,终于那块堵着嗓子眼儿的冰坨子消失了。
“师父!我的好师父啊,您可把徒弟我想死了,师父呦……”
小六抱着师父的大腿,好似受了老大委屈的样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用瘦脸磨蹭师父的大腿,亲热个没够,眼泪鼻涕全蹭师父裤子上了。
“行了,别委屈了,师父这不是来了么。”九爷用一只大手在徒弟的头顶上爱抚着,名义上他是师父,但此时此刻更像是一位慈父。
“师父,外面怎么了,千羽白鹤呢,你们怎么下来的,您没伤着哪儿吧……”
小六还要絮叨,九爷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拍了几下,说:“放心吧,师父好着呢,哪都没伤着。有话回头我再跟你细说,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小六立即闭嘴不絮叨了,用袄袖子把眼泪擦抹干净,站直了腰板儿紧挨着师父,顺着两个大鼻孔呼呼喘了几下粗气,而后把眉毛一挑,嘴岔一撇,抱着肩膀,拔着胸脯,迈开丁字步,摆出一副狗仗人势的架势,用蔑视的眼神看着红玉婶婶。如此这般表现,只能说二逼盼来救兵,故而再次成精。
小妮儿此刻已经站到了红玉婶婶的身边,客客气气地尊了一声九爷。
九爷看了一眼小妮儿,微微点了点头,只对红玉说:“你好不容易熬到今时今日,又何苦继续杀生害命呢?收手吧,徐虞章已经死了,徐家的子孙后代恐怕也没剩下谁了,徐家已经败了,彻彻底底的败了。俗话常说死了、死了、一了百了,就让以前的仇恨都过去了吧。”
红玉闭口不语,用冷面孔对着九爷。
九爷又说:“你如今占了红玉的身子,她是无辜的,你这样做只会罔送一条人命,于你没有任何好处。”
红玉仍闭口不语。小妮儿用手拽了拽她的袄袖,用一双大眼睛看着她的脸,小声地说:“娘,咱找到爹了,不如听九爷的话,算了吧。”
“我可以把这幅不属于我的皮囊让出来,但我有个条件。”红玉指着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芭珠,恶狠狠地说,“你只要把这个女人替我杀掉,我就把皮囊让出来。”
“她跟你有什么冤仇?”九爷不知这其中的原委,但也意识到这个身穿大红裙褂的女子似乎是无辜好人,他断然不能杀害无辜。
“师父,您老有所不知,这个女人名叫芭珠,是个好人,大好人。”说话间小六用手一指红玉,没好气地说,“糊涂鬼以为她的男人跟芭珠有染,其实芭珠是干净的,她男人也是干净的,可她就是认准了两人不干净。
师父,您老人家大慈大悲,最怜悯天下的好人,您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人让糊涂鬼给害了啊。”
小六嘴皮子好似连珠炮,一口气把话说完。
九爷大致听了个明白,他从徒弟的语气当中听出徒弟这回说得都是大实话,于是说道:“想要杀一个人,太容易不过,但杀人不能随便杀,不如让你男人醒过魂儿来,你们当面对质,若是你男人真得对你不起,我就帮你把他们全杀掉,你看怎样?”
“娘,您就听九爷的吧,咱好不容易一家人见着了,我还没真真正正地叫一声爹,我知道您心里有恨,您认为您白盼了这么多年,可万一我爹真得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儿,您这些受的苦不就没白受吗?”小妮儿扯拽着红玉的袄袖,腮边居然滚下眼泪。
“嗐——”小六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都说白骨无情,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啊。”
接着又把嗓门提高,“我说名叫小娟的老鬼,你咋还没有你家小鬼懂人事呢。”
红玉婶婶用恶狠狠的眼神冽了他一下,说:“好吧,我就听听负心人怎么说。”
“爹,您可来了。我别是做梦吧。”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喜子的声音。
小六赶紧回头,只见喜子搂着他爹洪立本的脖子不撒手,洪立本正在低声劝慰儿子。
在一旁站着秃头的小老头儿柳三阿公,正在背着手,眯着眼,盯着张文谚的一张大白脸呵呵笑。
就见张文谚突然之间浑身上下剧烈抖动一下,随即顺嘴呼出一口雾气,接着哆哆嗦嗦地转过身,老泪纵横地望着朝思暮想的妻女,晃晃悠悠地一步一步走近。
“小妮儿,还不快过去扶着你爹。”小六给小妮儿使个眼色,让她不必理会站在身边的糊涂鬼。
“娘,我——”小妮儿想要过去搀扶,以尽女儿之孝,却又不敢不听娘的话。
“去吧。”
“娘,真的。”
“去吧。”
“嗯!”
小妮儿一股风就没了影,再看已经到了张文谚的身边,伸双手去搀扶老迈不堪的父亲。
张文谚反倒走不动了,身子一晃,双膝跪地,与女儿抱头痛哭,声音悲切至极,令闻者不禁饮泣。
小六鼻尖儿一酸,差点没被这一幕感动得掉下眼泪,他不经意地往红玉婶婶的脸上瞄了一眼,居然发现红玉婶婶泪湿了眼眶,似乎在强忍泪水,不让泪珠儿滚落。
臭小子心里说话,看来糊涂鬼也不完全糊涂啊。好吧,六爷看你还多少有点人味儿,我就好人做到底,再添一把火,让你一家三口烧个热热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