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的害怕是有道理的，那张脸的确太瘆人，死沉死沉的，一点活气儿都没有，就跟那诈了尸的死鬼差不离。
谁啊？小神仙唐梦良呗，绕着天津卫转三圈儿，也只有这位唐爷长这么一张鬊脸，三伏天见了都能让人打冷颤，何况在这阴阴森森的溶洞里。
小六稳稳心神，心说唐梦良这个活死人怎么来的啊？
转念又一想，师父说得对啊，唐梦良有华佗的能耐，能让人起死回生，有这个活死人在这儿，莲儿就有救了。
于是赶紧朝着唐梦良抱拳见礼，岔开丁字步，歪着细脖子，以一副混混儿的口气说道：“不知小神仙爷爷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望赎罪。”
唐梦良压根就不搭理他，就跟这世界上压根没有他这个人一样，完全把他当成空气。
小六并不气恼，他知道唐梦良就是个没人味儿的怪种，漫说是外人，就是亲爸爸到了跟前，姓唐的照样还是这个揍性。
“呀！这个坛子不是——”小六一眼瞅见了唐梦良的手里拎着个坛子，正是他交给牛小臭的那个坛子。
就见唐梦良蹲在了莲儿的躯壳旁，叽里咕噜不知道念得什么咕咕经，然后一把拿开坛子盖儿，瞬时一股阴风从坛子里面钻了出来。
小六不眨眼地看着，就见几缕灰白之气随着阴风在半空中转了几圈，旋即消失不见。
小六心里嘀咕，难道那几缕灰白之气就是莲儿的魂灵儿？
他赶紧过去莲儿身边，用手托起莲儿的头，小声地呼唤着莲儿的名字。
莲儿毫无知觉，浑身冰凉，状若死尸。
小六有些心虚，忙问唐梦良，莲儿为嘛还不醒？
唐梦良起身站在一旁，就跟没听见他的问话似的，毫无任何回应。
小六心里好不别扭，暗把唐梦良的祖宗八辈骂了个遍，伸手在莲儿那张如花似玉却毫无血色的俏皮脸蛋儿上摸了几下，抽着鼻子说：“妹子，你的脸咋跟凉水似的冰手啊。你冷吧？哥抱着你，给你暖身子。”
说话间用力把莲儿抱紧，把自己的瘦脸贴在莲儿的脸上，他要将自身的热量传递给莲儿。
“六子，把莲儿放开。”九爷说话了。
“师父，莲儿冷，我给她暖和身子呢。”不但不松开，反倒把莲儿抱得更紧了。
“你小子别再胡闹。”九爷有些生气，“莲儿冷不冷，不用你小子管。我让你放手，你不听师父的话了是么？”
小六以往对师父的话言听计从，这回犯了驴脾气，就是不肯松手，扭脸哀求活死人一样的唐梦良：“小神仙爷爷，您好人做到底，让莲儿醒过来吧。眼下这伙人里面就您老有这么能耐。除您之外，谁也救不了莲儿。”
这话倒也是实话，就是不太给师父和柳三阿公这样的高人面子，显得这二位低人一等似的。
唐梦良不搭话，将手顺着大褂下摆开口处伸进去，掏出一个比洋火盒大不了多少的紫色小盒。
小六一瞅，心说有门儿，小神仙手里不乏仙丹神药。甭问，仙丹神药就在这个宝盒之中。
唐梦良用两根手指推开小盒的盖子，里面是几颗小如花生米的黑色丹丸儿，油光乌亮，一股子香气顺着小盒被打开的瞬间散发出来，扑鼻儿香，吸入鼻孔顿觉神清气爽。
瞧瞧，光是嗅一嗅，就能提精神，这要吃下去，死人还不得立马睁眼。
唐梦良用枯枝一样的手指头捏出三颗丹丸儿递到小六面前，却不说一句话。
小六两眼放光，一把攥在手心里，生怕这三颗丹丸儿长腿跑了，却假装糊涂地询问唐梦良：“您老的意思是——让我给莲儿喂下去？是三颗全喂了么？”
“糊涂。”九爷赶紧说话，“小神仙爷爷的药是仙丹，一颗足够救活一个人。你小子诚心装傻是不是？”
小六假装似懂非懂，朝着师父做个鬼脸儿，故意冒着傻气说：“一颗就能救人，哪为嘛给我三颗啊？难不成小神仙爷爷见我长得好看，把剩余的两颗赏给我，哄着我当个小相公。”
九爷被他气得反倒没了脾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别贫嘴，你小子心知肚明。”
小六嘿嘿一笑：“师父就是徒弟肚子里面的蛔虫，徒弟想什么都瞒不过师父。”接着对着莲儿那张让人怜惜的小脸蛋儿说，“莲儿啊，哥为你去了趟灵山，把仙丹求来了，这就让你醒来。”
一边说着，一边将一颗丹丸儿塞进莲儿的樱桃小嘴里。
然后又将另外两颗分别喂给了红玉婶婶和芭珠。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个女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吃力地坐起身子，痴痴傻傻地打量眼前的人与物。
九爷赶紧到了红玉婶婶身边，蹲下身子，语带欣慰地说：“红玉，你可醒了，我刚才真为你——”本来有话要说，却突然收声不说了。
九爷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站起身退出一步，念叨了两声「醒了就好」，然后就不再出声了。
小六先跑到芭珠的跟前，很是激动地说：“芭珠，你醒了，可把我急死了。”
马上故意将嗓音变粗，学着师父刚才的腔调，念叨两声「醒了就好」。
芭珠莞尔一笑：“小六，我欠你一条命。”
小六赶紧摆手：“不不不，你不欠我，咱谁也不欠谁。你先歇会，我要看看我妹子去。”
接着，小六跑到莲儿跟前，一把抓着莲儿的两只柔荑玉手，无不感慨地说：“莲儿啊，你终于醒了。嗐——好妹子啊，为你可把哥哥我给折腾苦了，你可知道哥哥我为你付出多少辛劳，为你历经多少波折，为让你醒来，哥哥我险些命丧黄泉啊。你醒了，哥哥也就踏实了，甭管受多少罪，哥哥觉着值。”
莲儿用一双水汪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小六，纳闷地问：“六子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净说胡话啊？我这是在哪儿啊？”
一番话好似冷水浇头，把小六浇了个透心凉，本想邀个大功让莲儿对自己加深好感，回头好借机腻乎腻乎，哪曾想莲儿是傻子，根本不买账，愣是把他的话当成了胡话。
小六心里这个别扭劲儿就别提了，埋怨自己平时嘴太贫，总拿瞎话逗莲儿，这回可好，真话人家也当成假话了。
得，白浪费感情了。
正在小六自叹之时，冷不丁听到红玉婶婶嚷了一嗓子：“老挨刀的，我这是在哪儿啊？”
「老挨刀」三个字是指九爷说的，天津卫的老娘们儿总拿这三个字称呼自己的爷们儿，红玉婶婶跟九爷不是夫妻，用这三个字显然不妥。
九爷听着有些刺耳，赶紧说：“这里是溶洞，你先别慌，等回去了我让六子跟你慢慢说清楚究竟咋回事儿。”
“为嘛让六子跟我说。”红玉婶婶急了眼，“你有牙有嘴有舌头，你也不是哑巴，你就不能跟我说啊。好哇，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个老挨刀的心里没我啊，枉我平时对你这么好了。行！有你的。”
说着话一下蹦了起来，瞪着眼朝着九爷脸上喷着唾沫星子扯着脖子咋呼，“我不管了，我豁出去了，我受够了，打今个儿起，我红玉就是你马老九的人了，我生是你马老九的人，死是你马老九的鬼。
你不要我，我就整天缠着你。你要跑，我就追，上天追到凌霄殿，下海追到水晶宫，如来座前大鹏鸟，我扒你头上三根翎。”突然扭脸朝着小六吼一声，“六子，管我叫声师娘！”
“师娘！师娘！”小六一口气叫了三声，“我的好师娘呦，六子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哩，你不是一直想我师父吃你的大馒头么，这回我师父能吃个够了。”
臭小子说出了红玉婶婶隐藏已久的秘密，乐得跟猴子一样上蹦下跳，没了人形。
喜子挠着头皮，他不明白六子哥怎么会乐成这个德行，于是让爹给他破闷儿，怎么一说大馒头，六子哥就变成猴儿了？
洪立本憨憨一笑，附耳对喜子说出真章。
喜子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呵呵傻笑起来。
红玉婶婶双腮泛了红，捂着嘴浪笑了几声，紧跟着问小六是怎么知道的？
小六嬉皮笑脸地说：“嘛事儿能逃得了我的法眼啊！每回你给我爷们儿送吃的，师父吃你拿来的东西的时候，你一个劲儿划拉胸脯，你那一双冒邪光的眼神儿出卖了你，你心里想着让我师父把你也吃了。”
这番话一出口，九爷的一张老脸顿时被泼上了一层红漆，连脖颈子都红了。
除了莲儿之外的其余人全都大笑，莲儿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笑，用力在小六的肩头掐了一下：“六子哥，你咋净胡说，我娘划拉胸脯，咋还碍着你师父吃馒头了？再说了，师父也不是妖精，咋能吃我娘啊？”
“去。”小六白了莲儿一眼，“丫头片子懂个屁，少打听。”
莲儿本就腼腆，遭他一炝，顿时挂不住脸，小嘴嘟着，眼圈红着，两手揉搓衣襟，两脚相互磨蹭，扭扭捏捏，可怜兮兮。
这般楚楚动人的小模样，让个小六顿时有了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马上用笑脸哄劝：“莲儿，别生气啊。哥逗你玩儿呢，你把耳朵凑过来，哥跟你透个底。”
“呸！”莲儿嘟着小嘴，“谁稀罕听啊。”
“别介啊。”小六呲牙一笑，紧跟着装出一副严肃表情，“我可跟你说，法不传六耳，你这会儿要不听，到时候后悔了可别埋怨我。”
“我才不后悔哩。”莲儿嘴上硬着，却还是把软耳朵凑了过来。
小六赶紧附耳秘传真法。
“哎呀！”莲儿的脸臊成了山里红，“你这人咋这么坏，丢死人了。”
“嘿，装大家闺秀是吧？”小六大嘴一撇，“嘛叫丢死人啊。这叫人之常情，你再长大几岁，也会有跟你娘一样的心思。我可跟你说，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你要施舍馒头，可不能便宜了外人，要便宜就便宜哥哥我。”
“哎呀，你不是人——”莲儿一对粉拳好似捣蒜锤，噼里啪啦往小六的肩膀上捶。
小六叫声舒坦，让莲儿一直捶别停手，他这会儿正好肩头发酸，多捶打几下，帮他解解乏。
马九爷老脸似火烧，红里夹着紫，就跟火烧云似的，
小六看着师父的脸，坏笑着说：“师娘啊，快看我师父的脸变成紫茄子了。八成他老人家的心里有想法了。”
“混账！”九爷不怒假怒，“你是混账，不是我徒弟，我没你这样的混账徒弟。我不要你了，回去之后立马卷铺盖滚蛋！”
“是是是——”小六满不在乎，“我混账，我混账，我混账成了吧，您老人家甭吓唬我，平时您管着我，往后有人管着您，您不认我这个徒弟，有人治你。”说着话，小六给红玉婶婶抛了几个眼神儿。
红玉婶婶朝着小六挤了挤眼皮，乐颠颠地说：“往后师娘替你撑腰，我看谁敢赶你走！”
“你们，你们——嗐！”九爷一跺脚，气得没话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脖子没咒念了。
这边逗闷子，那边一家三口手抓着手，不理会旁人，只管一家人诉说离别之苦。
小六本想过去听听那一家三口说些什么。忽见柳三阿公走到了芭珠身边，先是朝着坐在地上的芭珠微微弯腰施礼，而后用旁人听不懂的语言交谈起来。
小六赶紧竖起耳朵听，却一个字也听不懂。柳三阿公与芭珠来自苗疆，两人用得正是苗疆语言，外人根本听不懂。
为何两人不用汉话，小六心里没有底，但他从芭珠一时一变的脸色上，以及柳三阿公眼神中吐露出的热忱来看，他猜测这两个人就算以前不认识，也一定有什么事把两人拴在了一块儿。
就见柳三阿公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芭珠则一个劲儿点头，偶尔回答几句，并不断顺着眼角往下流泪。
小六善于察言观色，他突然感觉到柳三阿公一直有事隐瞒，难不成这个头上没毛的秃老头儿来中原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芭珠？
再看柳三阿公轻轻地把芭珠搀扶了起来，两人继续用外人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些什么之后。
柳三阿公走到九爷近前，微笑着说：“老九弟，我要带她去见她该见的人。你们也都离开吧。”
九爷点点头：“老哥哥说的极是，是该离开这里了。”
一听说终于可以离开，小六和喜子可乐坏了，他们等着就是这一刻，终于可以逃出生天，怎能不高兴。
小六几步到了一家三口的跟前，对张文谚说：“老张，你在这里憋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快跟我们走吧。”
张文谚两只大手摆了摆，语重心长地说：“我在这里已经住惯了，只有在这里，我们一家三口才能团聚。你们走吧，我们留下。”
“真不走啊？”小六忙问。
“真不走。”张文谚说，“小六子，你是好孩子，将来一定好人有好报，我能在人生弥勒之际遇到你，是我老张有福气。走吧，你们快走吧，我就不送了。”
小六听了张文谚这番话，鼻尖儿一酸，居然掉了眼泪，他心底有个预感，张文谚已经命不长久，也许在他们离开后，张文谚就会咽气。
这样也好，起码留在这里做鬼，总比在阳世做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强。
小六叹息一声，对着张文谚点头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又对小妮儿说：“小妮儿，好妹子，哥走了，你多珍重。”
“六子哥，你也珍重。”小妮儿眼眶含泪，吃力地挤出笑容。
喜子在一旁站着，说不出话，只是抽泣。
“喜子哥，你也保重。”小妮儿对喜子说着，眼泪却再也收不住。
九爷走过来，在小六的肩头拍了拍，说声：“走吧。”
洪立本也过来安慰儿子，让儿子跟着自己离开这里。
小妮儿对九爷作揖：“九爷，您老人家多保重身体。”
九爷叹息一声，点点头没有说话。又朝着张文谚抱了抱拳，照样没有说话。
九爷拉着小六刚要迈步，“马九爷，请留步。”小娟突然说话，“马九爷，我那妹子是个苦命人，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伤害她，所有孽都是由我而起，跟我妹子无关，谁要敢欺负她，我可不饶人！”
这番话带有三分说情，七分威胁。
“我答应你。”九爷说，“我不会让人伤她。”
“那就好。”小娟说，“九爷多珍重。”
“珍重。”九爷不再多言，拉着小六，迈开大步。红玉婶婶拉着莲儿的手捱到九爷身边，一块儿走才像一家人。
小六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真心舍不得小妮儿。可是人鬼殊途，万难舍弃，也要舍弃，这都是宿命，天意早就安排好的，任谁也不能打破天意的安排。
一众人在柳三阿公的带头下，终于离开溶洞。
小六大口喘气，贪婪劲儿就跟死而复生似的，二次为人，这感觉犹如从噩梦中醒来，实在太妙。
突然之间，小六的眼珠子一下怔住了，紧跟着就跟蝎虎子吃了烟油子似的浑身乱哆嗦。
一见徒弟要抽风，九爷赶紧托住徒弟的后背，大声问怎么了？
小六浑身哆嗦着双眼淌泪，紧跟着哇一声大哭起来。
“师父，坏事了，坏大事了，徒弟要死了，活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