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咋呼,让身为师父的马九爷心头一颤,他不知道这个平时毛毛躁躁的徒弟又犯了什么癔症,但从徒弟变得煞白的脸色来看,的确像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师父疼徒弟,犹如老牛舐犊,赶紧抓住徒弟已经冰凉的双手,着急忙慌地问:“六子,有事别急,有师父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快跟师父说说,到底咋回事?”
“师父,师父,师父——我——”眼泪好似开了闸的堤坝,顺着腮帮子哗哗往下流,嘴唇哆哆嗦嗦,表情痛心疾首,“我——我活不了了,师父,我活不了了——”
他这么一说,不单单急坏了九爷,旁人也都慌张起来,尤其是喜子,被小六吓得脸色儿都变了。
小六这会儿颜色儿由煞白变成死灰,九爷心里一咯噔:“坏事!莫不是我的宝贝徒弟中毒了?”
于是赶紧问:“六子,你究竟哪里不得劲儿,是不是中毒了?”
“是!”小六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哭着说,“师父啊,徒弟中毒了,这个毒没解药,徒弟中的是心毒。”
“心毒?”大伙儿一下全愣住了,九爷自言自语,“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没听说过世上还有心毒。”
自己不明白,就赶紧问明白人,柳三阿公来自苗疆,熟知各类毒药,于是九爷问柳三阿公,听没听说过世间有「心毒」。
柳三阿公皱着没剩几根的秃眉毛,沉吟不语。站在柳三阿公身旁的芭珠也在苦苦思量着。
柳三阿公突然舒展开眉头,凝重的脸色也随之舒展开,对着九爷一张满是慌张的老脸笑了笑,接着走到小六的身边,用脚尖在小六的胳膊上轻轻踢了几下。
“我都中毒了,你还欺负我,你是不是人啊。”小六一下就急了。
“混账王八羔子,你中的哪门子心毒。”柳三阿公又在他肩膀上踢了一下,“我看你小子是没事找事,赶紧给我滚起来,不许再胡闹。”
九爷没想到老哥哥会对宝贝徒弟这么凶,生怕臭小子犯狗脾气,说些难听的话惹老哥哥生气,赶紧替徒弟打圆场。
柳三阿公说:“老九弟啊,你这个徒弟太爱胡闹。你啊,该管就要严管,不能心慈手软。”
“是是是,老哥哥说得极是。”九爷语带愧疚地点着头,扭脸又对小六说,“六子,别胡闹了,有事说事,你根本没中毒。”
“师父,我说中了心毒您不信,虽说这个毒无色无形,可毒性最烈。”
小六捂着心口,表情极其痛苦,“师父,徒弟跟您说实话,我钱袋子掉了。”
“这孩子,越来越没正行了,钱袋子掉了就说钱袋子掉了,何必说自己中了心毒,看你刚才要死要活的样子,真丢人。”九爷呼呼喘着粗气,似乎真的生气了。
“师父,您老人家怎么这么不了解徒弟呢?”
小六反倒委屈了,“您是不知道那个钱袋子里面有多少好东西啊,我随便拿出一样,就够咱爷儿俩好吃好喝大半年。
如今钱袋子丢了,跟丢了我的命有嘛分别?
您说我贪财也好,说我小心眼儿也罢,我心里这会儿又苦又疼,还不是中了心毒?
师父啊,我的好师父,您老陪我下去一趟,咱把钱袋子赶紧找回来,晚了我怕找不着了。师父,我求您了。”小六翻身跪倒,给师父磕头。
九爷一张老脸顿时沉了下来,一把将小六从地上拽了起来,怒气冲冲地说:“糊涂的东西,不就是一个钱袋子吗?丢就丢了,不要再心疼了。我不会陪你再下去,我没那个能耐,下去了我怕上不来。你小子别胡闹了,钱袋子里面的东西再好,还要你的小命好?”
“对!”小六不服气地说,“就是比我的小命好。钱就是我的命,钱没了,我的命也没了,秀儿他爹,牲口孙那头老牲口又该不拿我当人看了,他一准儿把说出去的话咽回去,不让秀儿再理我。没了秀儿,我也不活了!”
九爷听出了眉目,真心替徒弟感到丢脸,可转念又一想,徒弟已经大了,喜欢一个人是人之常情。
于是黑着老脸说:“师父知道你对秀儿是真心的,你怕她爹又跟上回一样说话不算数,不让你跟秀儿来往。
放心吧,师父给你打下包票,牲口孙敢出什么幺蛾子,师父就替你收拾他!再说了,师父给你存着钱呢,不敢说有多少,但足够给你小子娶媳妇的了。”
小六万没想到师父会说出这样的话,赶紧问:“师父,您老人家说得都是真的啊?”
“这孩子,师父多会儿说话不算数过。”
“师父,您老人家对我实在太好了,不像有些人,趁人之危欺负人。”
说话之间,斜着眼往柳三阿公身上瞄,这话实则是说给柳三阿公听的。
“哼!”柳三阿公没拿正眼瞧他,“混账王八羔子,钱眼里掉出来的臭虫,丢人现眼的东西。”
“哼!”小六把嘴一撇,“你老光棍子一个,哪知道有了媳妇的快乐。对了,对了,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就算你有那个心,你也没那个力了。
说句难听点儿的话,都成老棺材瓤子了。我跟你不一样,我还是童男子,如日中天,生龙活虎,有劲儿没地方使,就等把浑身劲儿都使在媳妇身上呢。你啊,就眼热吧。”
柳三阿公压根就不理他,只对九爷说:“老九弟啊, 不要在此多耽搁了,你们先过去吧,我要带她去见一见那个人。”
说完话,柳三阿公带着芭珠先行离开。
喜子纳闷,赶紧几步到了小六跟前。
“哥,他俩去见谁啊?”
“嘁。还能是谁,铁金川呗。”
“那咱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想看骨头架子抱着活人哭天抹泪的鬼样子啊?”
“是啊。的确没什么好看的。”
喜子挠着头皮,呵呵傻笑。
这时候红玉婶婶领着莲儿从小六身边走了过去,莲儿诚心用力在小六的瘦胳膊上撞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好狗不挡道。”
小六心里来气,心说这么大的地儿,十个你并排着都能走过去,你这是诚心找我茬啊?
想要追上去数落莲儿几句,突然心头一凉,心说坏事,我说为嘛莲儿又撞我又骂我,原来是我的嘴给自己身上惹了祸啊。
我好糊涂啊,怎么能当着莲儿的面说秀儿的好呢,这俩死丫头表面上没什么,心里面都膈应对方,我刚才的话犯了莲儿的大忌,不怨她骂我。嘿呦喂,我他妈我了我,我这张破嘴真没把门儿的。
心里想着,抬起手朝自己的嘴巴用力拍了一下。
“六子哥,你咋还对自个儿下狠手啊。”喜子眨巴着眼皮,傻兮兮地问。
“别问了,哥说错话了。”赶紧给自己宽心,“不要慌,没事没事,我能说就能圆,我有法让莲儿对我重拾好感。”
这时候,九爷他们已经走远了,小六赶紧追上去,一把拽住莲儿的手腕子,满脸堆笑:“妹子,不理我了啊?”
莲儿根本不看他,用力甩脱小六的手,一边朝前走着,一边没好气地说:“你当你是外国进来的宝啊,谁稀罕啊,瘦猴子一个,还是贫嘴多舌的倒霉猴子,臭子哥都比你强。”
红玉婶婶马上帮腔:“可不是么,真把自己当宝贝了,你既然稀罕我家莲儿最腻歪的人,那你就别理我家莲儿。”
“我我——”小六没话说了,站住脚愣怔一会儿,用力一跺脚,“牛小臭,你个挨千刀的要饭花子,你这是诚心跟我过不去啊,敢抢我的女人,可气死我了。
行!你等着,等我回去了,看我怎么把你小子挤兑出去,让你继续在街头当花子。”他不说自己糊涂,反倒认为都是牛小臭从中作梗。
喜子听不明白他说什么,赶紧问:“怎么臭子哥得罪你了吗?”
“少问。”小六双眼冒火,“我跟他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谁也甭想解开我俩之间的仇疙瘩。”发完狠,气呼呼地追了上去,却一句话也不说。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人影,小六认出那是师父他们被定住不能动的地方。
一个小山一样的胖大躯体首先被小六看清楚,小六顿时来了兴致,在喜子肩头搡了一下。
“喜子快看,小袁在那儿坐着呢。”
“还真是胖哥,他怎么不动啊?”
“他就那样,要不是懒得动,他还不能长这身囊膪。”
“不对啊。”喜子一皱眉,“哥,你快看,胖哥前面那是什么?”
小六用力眨眨眼皮,睁大眼珠子仔细观瞧。
等到看清楚之时,心头猛然一惊,小袁啊小袁,你可千万要撑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