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快步如飞,一口气跑到袁佑源的身旁。
喜子紧随其后,兄弟两人一个站左,一个站右,瞪大眼睛看着袁佑源。
就见袁佑源瘫坐在地上,好似一座小山,两眼发直冒傻气,眼圈儿泛红,明显刚刚哭过。
“小袁,傻了啊?”
小六伸手在袁佑源的肩头用力推了一下。
袁佑源纹丝不动。
“我说,小袁,你到底怎么了?”
小六生怕袁佑源出什么事儿,因此格外着急。虽说他跟袁佑源非亲非故,但呆的久了,已经有了感情,不忍心见着朋友有个好歹,于是再次用力在袁佑源的肩头推了一下。
袁佑源这回倒是有反应了,也只是抬眼皮看了一眼小六,接着又没了反应。
“六子,几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
一个粗重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背后,小六赶紧回身,一看居然是张中原。
张中原身材魁梧高大,四方大脸黑中带亮,好似涂了一层乌金,浓眉虎目,炯炯有神,暗含一股杀气,狮子鼻,方海口,胡须如钢针,根根分得清,如此一副长相,使得此人不怒自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英雄豪杰。
小六从来不知道「见外」两个字怎么写,虽说跟张中原没有多少交集,但毕竟几年前也见一面。
再说张中原那会儿对他也确实不错,在义庄住下的那几天,天天买些零嘴供他磨牙,他一口一个张大叔叫着,脆里面夹着甜,也让张中原格外的喜欢他。
“张大叔,这些年没见,您还是那样,一点儿都没变样儿。没想到在这儿见着了您老人家,晚辈给您老作揖了。”
说着话,小六深鞠一躬,显得那么懂礼数。
张中原十分高兴,大笑几声过后,在小六肩膀上拍了一下,夸小六越来越懂事了,只可惜挺好的孩子长糟践了,还跟原来一样的瘦,光长个儿不长肉。
小六呲牙一笑,说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天生就是瘦人坯子,就算一天一头牛,也吃不胖。
张中原是个豪情之人,被小六一番话逗得大笑。一边笑着,一边用力在小六的肩膀上又拍了几下,好悬没把瘦猴儿拍散架了。
小六赶紧把喜子引荐给张中原,对喜子说,张大叔是威名震山东的第一好汉,秦叔宝一样的人物。
喜子年纪虽小,但也是性情中人,最喜欢结识高人。一听张中原居然有这么高的身份,赶紧双膝跪地,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
张中原说了声使不得,伸出一只大手抓住喜子的肩头,轻轻一抬胳膊,喜子立即双膝离地。一抓一松,轻松至极,毫不费力。
喜子站稳之后,张中原上下打量着喜子,啧啧两声过后,夸赞喜子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对于张中原,喜子是绝对的心服口服外加佩服。喜子生下来就是小牛犊子,浑身全是疙瘩肉,本就揣着一身天生天养的天罡气,再加上得到黄三太的真传,苦练了一阵子硬功,马步一蹲,双脚生根,大活人立马变石锁,他爹洪立本那么大的劲儿,轻易都搬不动他。
然而在张中原的手里,他就跟个小鸡子儿似的,轻而易举就被拎了起来。
由此可见,张中原的能耐不知道比他爹洪立本高出多少倍。
此刻九爷他们已经全都到了跟前,张中原迎上去,朝着九爷、洪立本抱拳。
九爷抱拳回礼,紧跟着与张中原小声嘀咕了几句。
张中原也是小声回答,小六竖起耳朵仔细听,却一句也没听清楚。
就听九爷说了个「好」字,然后两人的话语变为正常。
小六刚才一直着急袁佑源,没心思看左右,如今有师父在身边,他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同时也明白了袁佑源痴痴傻傻的样子是因谁而导致。
“六子哥,那不是小满少爷么。”喜子对小六说。
“什么狗屁少爷,你瞅他现如今还有少爷的样子么。”小六不屑地说。
可不是么,不远处正在挣扎起身的人,可不就是小满少爷满庭芳么。
然而此时的满庭芳已非昨日的满庭芳,昨日风流傲气之人,今日凄惨不堪之状,绸缎衣裳烂成麻片,一只手齐腕断掉,一只脚无鞋无袜,只剩大脚趾尚在,其余四根脚趾不见踪影,挣扎起身后,朝着众人慢慢挪步。
每挪出一步,身子便踉跄一下,若非强支身躯,只怕随时栽倒。
往他脸上看去,只见头发飘散,污血满面,状若鬼魅,双眼吐露惆怅,左右环顾着,嘴巴一张一合,似是自言自语着什么。
小六竖起耳朵,极力想要听清满庭芳说些什么,但听到的都是呜噜呜噜之声,一句囫囵话也听不到。
在满庭芳的身后,趴着一个女人,一动也不动,似乎已经死去了。
尽管看不见她的脸,但小六凭借身上的衣裳,认定那是云翠仙。
袁佑源之所以变成这幅痴傻模样,全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
“云翠仙死了?”小六心生惊诧,“不能吧?云翠仙也非俗人,能耐不在满庭芳之下,怎么说死就死了,是我师父弄死了她,还是张中原,或是另外什么人?唉……可惜啊可惜,倘若真是死了,自此天下又少了个绝代大美人儿……”
正当小六为云翠仙之死感到些许惋惜之际,云翠仙的身子忽地动了一下。
小六眼尖,看得清楚,心头不禁一颤:“云翠仙还活着!”
果不其然,云翠仙还活着。但就在云翠仙抬起头的瞬间,小六的心头又是剧烈一颤:“怎么变成这幅鬼模样了?嗐!真不如死了的好。”
云翠仙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蛋儿已经不复存在了,换做一张被火焰烧过的烂面,皮肉焦黑,绽裂撕翻;
鼻尖烧掉,露着两个大大的鼻孔;上嘴唇缺了一块,变为兔唇;
没有了两道柳眉,眼皮因火烧而收缩,显得一对眼珠子出奇的大。
只见她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脚步,极为吃力地赶到满庭芳的身畔,伸出一双白若羊脂的纤纤玉手,轻轻地抓住满庭芳的手臂,帮着强支着身躯的满庭芳站稳一些。
面对此情此景,小六居然感到有些心疼。在他的心中,满庭芳和云翠仙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两人一个英俊一个貌美,绝对可算天下难得的才子佳人,恨只恨两人心术不正,前番害人,今朝害己,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可叹、可恨、又可惜。
小六正在叹息之余,猛听得满庭芳似是用尽全身气力,喊出三个字——引尸经。
接着,就见满庭芳用力挣脱开云翠仙的双手,抬起那只好手,将手心朝上,对九爷做索取状。
随后,朝着九爷站立的方向,踉跄着走出两步,双膝突然一弯,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想要挣扎着站起,却已无能为力,只得坐在地上,再次将手抬起,做出索取之状。
云翠仙一步一晃地走近满庭芳,陪在满庭芳身边坐下,用娇弱的臂膀帮着满庭芳坐直身子,而她却不言不语。
这无疑是一种默默无闻的呵护,而满庭芳却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他的眼神呆滞且无光,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精明,只有脑子已经混沌之人,眼神才如死羊眼一般呆滞无神,而满庭芳此刻的眼神,正如死羊眼一般。
“嗐……”九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引尸经》,《引尸经》,嗐……”又是一声叹息,“为一本书而落得如此下场,值得么?”
“《引尸经》?”小六兀自念叨着,“不就是我偷走换回秀儿的那半部旧书?怪了,我明明已经给了他,他怎么还要?难不成想要另外半部?”
正当他要问师父,是不是还有下半部之时,就听师父叹息一声:“世上哪还有什么《引尸经》。”
这句话一出口,小六顿时糊涂了,心里念叨:“师父怎么说没有引尸经?明明我拿到了那本书,也明明是我送给了满庭芳……难道师父老糊涂了?”
只听九爷语带无奈地说:“当日,你用秀儿为要挟,让小六帮你盗走我手中半部《引尸经》。你只顾贪心要那本书,却不知小六交给你的书根本就是假的。”
“假的?”小六猛地咋呼一嗓子,脸上立即显出惊诧神色。
“没错,假的!”九爷语带肯定地说:“当年,我师父将那半部《引尸经》交给我时,叮嘱我千万不要看,书中所写根本不实,修炼之人必然走火入魔不能自已,我师兄薛仁义当年若不是不听劝阻偷看了书,还不至于落个害人害己的悲惨下场。”
“师父啊师父,都说人老奸马老滑,这话一点都不假啊,您把徒弟瞒得好苦啊!”
小六用力跺脚,十分委屈,“既然是一本假的《引尸经》,您干嘛非要留着,还诚心藏得这么严实,干嘛不一把火烧了?”
说这番话时,小六的心中五味杂陈,埋怨师父到现在才说出实情,害自己为此事自责至今。
“你小子倘若有张好嘴,我何至于瞒着你!”九爷甩脸瞪了小六一眼。
小六没话可说,可不是么,自己是个大嘴巴,往往一时兴起什么话都能秃噜出来,也不怪师父瞒着自己。
九爷说:“当年,我师父将书给我时,除了叮嘱我不要看之外,还叮嘱我,将来一定会有心术不正之人设法窃取此书,此书被心术不正之人拿到手中之时,便是他命不久矣之时。
借一本假书除掉一个心术不正之人,也不过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我谨遵师父留下的话,将半部假书藏起来,却没有想到一心窃取此书之人,居然是你小满少爷。
我更没有想到,你居然能从一本假书之中悟出一些对自己有用的招数,将另外一个人跟自己合二为一,不但将被火烧坏的半边脸皮修复好,就连因火烧致残的手脚也修复好,现如今的你,即是小满,又是小唐,你们两个已经融为一体,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一点都没错。”满庭芳此刻居然开口说话了,然而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显现出极度的痛苦,反倒略显平静,只是声音带有虚弱,若非他用力发声,只怕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就见他苦笑了几声,接着一声长叹,抬望眼远眺天际,无奈地摇了摇头,“马九爷,你总算对我有恩,若不是你斗败哈氏父子,我这会儿应该还在酒坊中受苦。
可你知不知道,一切都是我算计好的,我是有意引你去哈记酒坊。
常方行的人头是我那盟兄哨子崔诚心丢在牲口孙家的马槽中的,就为引你上钩。”
“你说什么?”小六瞪红了眼,往事涌上心头。
他想起当日调皮要整一下牲口孙,本想将巴豆丢进马槽让牲口吃掉,好让牲口孙没法跟主家交代,结果就在要丢巴豆进马槽之时,发现里面有颗人头,慌不择路之时,偶遇张老八。
张老八不分青红皂白就抓牲口孙去衙门抵罪,师父同情牲口孙和秀儿,这才打下包票要找到真凶替牲口孙洗脱冤屈,师父不顾自己安危,在哈记酒坊找到无头尸身,与哈氏父子搏命,将哈氏父子斗败,这才换回牲口孙。
事后听说满庭芳与哨子崔结拜为盟兄弟,合伙占了哈记酒坊,满庭芳也从落魄少爷重又变回富贵之人,不久后又以要娶秀儿相要挟,逼着他找到那半部《引尸经》来换。
今日若不是满庭芳亲口所说,恐怕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原来一切都是提前算计好的,真是欺人太甚!
“满庭芳,你不是人!”小六怒不可遏,本想过去打满庭芳几个大耳光子出出气,却又不想趁人之危,只能暗气暗憋,咬牙切齿地怒视着已经人不人鬼不鬼的满庭芳。
满庭芳摇头苦笑:“是啊,我不是人,我这小半辈子压根就没干过人事儿。我为了要成为人上人,不惜远渡重洋学能耐,结果能耐学了个半颤子,不但没有成气候,反倒走火入魔发了疯,烧了自家的宅子和买卖,烧死了自己的高堂父母,烧得自己变成丑鬼,烧没了所有的人性。
如今到了这步田地,我终于明白了人永远也成不了神,我认命了,服输了,再不想活着了。”
说着话,猛然把一张丑脸抬起,环视在场所有人,苦涩一笑,“各位,给个痛快吧。”
不等有人说话,喜子突然恶狠狠地冒出一句:“我师父黄三太是不是被你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