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摇头苦笑:“我与黄三太无仇,本不想杀他——嗐——罢了,罢了,多说无用,黄三太确实是我杀的,你要为师报仇,就快些动手吧,免得别人抢在你前面杀了我。”
“我杀了你!”
众人先是听到喜子破了音的大叫了一声,紧跟着听到「啪」一声皮条响动,只见喜子弹弓在手,目露凶光,三粒混铁弹丸直奔满庭芳的面门飞去。
喜子用了师父传授的独门绝活「连中三元」,他没有辜负师父的真传,如今这一招已经练得炉火纯青,本来可以百发百中,或是因为愤怒至极的缘故而失去了准头,三粒铁丸,一粒打空,两粒打入满庭芳的眼眶之中。
顷刻之间,满庭芳的一对招子便被废掉,两道黑血顺着脸颊洒满前胸。
本就是断手跛足的废人,此刻双眸又毁,变得面目狰狞, 三分不象人,七分倒象鬼,落得这步田地,纯属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喜子一见满庭芳不死,咬碎银牙,瞪破双眼,掏出弹丸,还要再打,站在他身旁的洪立本猛然大叫一声「住手」,同时一把将儿子手里的混铁弹弓夺下。
“你还给我,我要杀了他给我师父报仇!”
喜子拼命想要夺回弹弓,洪立本抬起巴掌,一掌打在了喜子的后背上。
这一掌将喜子打得面朝下趴在地上,脸上现出痛苦表情,未等自行起身,洪立本一哈腰,伸出大手㩝住喜子的棉袄领子,一把将喜子从地上提了起来。
接着用手按住喜子的肩头,喜子拼命挣脱,却死活挣脱不开父亲的那只大手。
喜子想不明白,爹爹为什么不让自己为师父报仇,心急悲愤之下,居然大哭了起来。
洪立本疼爱儿子,叹息一声,附身在喜子耳边小声说:“爹不是不叫你报仇,如今这么多高人在场,轮不到你个小毛孩子动手。你听爹的话,不要哭了,你师父的仇自然有人会替你报。”
喜子听了爹的话,止住了哭声,委屈地用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倔强地嘟着腮帮子,不言不语也不动弹,但眼神之中却充满了愤恨。
瞎了眼的满庭芳既没有表现出痛苦神情,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地摇头苦笑,并不时发出叹息之声。
小六拽了拽师父的袄袖子,小声说:“师父,我看姓满的疯了,您老人家不如给他个痛快,让他快点去见阎王爷,这也算咱爷们儿干了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
九爷没有说话,两只拳头紧攥,骨节咯嘣作响,似乎是在隐忍。
小六认为师父又犯了心软的老毛病,赶紧添把火说:“师父,您这会儿可千万不能再犯面慈心软的老毛病了,满庭芳是个祸害,您要不趁这个机会把他除掉,只怕将来这小子还要害人。
再说了,我黄三叔也不能白死啊,除了我黄三叔之外,南宫麒等人不也是被他所害么?
您不是总对我说杀恶人便是做善事么,怎么您这会儿又心软了?
您不动手,我看动手了啊,我长这么大还没杀过人,我这回就当练手了,我先杀满庭芳,再杀云翠仙,送他俩一块儿见阎王!”
说完话,假模假式地摩拳擦掌,肚子一起一伏喷吐几口大气,双臂展开,十根手指呈虎爪之势,前腿弓,后腿绷,拉开一个怪猫扑食的架势,嘴里不住地咋呼:“我可要动手了啊,我可要动手了啊,都别拦着我,谁也别拦我,六爷今天要发威,要为津门百姓除祸害。我要动手了啊!啊!我真的动手了,你们别拦着我啊,别拦着我啊——”
不凶假凶,不横假横,别光瞎咋呼,你倒是动手啊。
喜子满以为六子哥会动手,眼巴巴地盼着快些除掉杀害恩师的仇人,半天只见六子哥光是咋呼却不动手,顿时心里凉了半截。
“混账东西,瞎咋呼什么啊。”九爷生气地在小六的腿上踢了一脚。
小六总算找到了台阶,顺坡下驴,赶紧收了架势,不服不忿地说:“师父,您老人家何必拦着我啊,我只需再运运气,就能使出杀人技。您这一脚把我的刚刚提起来的一口混元气给踢散了,嗐——
我知道,您老人家心疼我,不想徒弟我手上沾血,您老人家的一片苦心,徒弟领受了,杀人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手上早已沾过血的人来办吧。”
这话一出口,实在让人泄气,喜子凉了半截的心这会儿整个凉透了。
就在这个时候,稳如磐石的袁佑源居然动了。
小六一见袁佑源站起来了,赶紧说了一声:“山动了,难不成他要动手。”
就见袁佑源一步三晃地来到满庭芳和云翠仙的跟前,哽咽着说:“小满少爷,我不是趁人之危,如今这步田地,恐怕你们没法离开这里了。你就——你就——嗐——你就行行好,把翠仙给我吧,我替你照顾她,你看行么?”
虽然袁佑源的说话声不大,小六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骂:“这个死胖子贼心不死啊,袁胖子啊袁胖子,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难道眼瞎了么?
你看不见你面前的云翠仙那张脸已经变得残缺不全了么?你整天对着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你难道不怕做噩梦吗?”
小六跟袁佑源有了感情,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好哥们儿将来受苦,于是想着劝上几句,可嘴唇动了几下,又不知道怎么劝才好,似袁佑源这种痴情之人,如今已经入了魔障,恐怕说破了大天,他也听不进去。得嘞,随他心愿吧,我还是别管闲事了。
满庭芳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之中充满无奈与悲凉。笑罢之后,将一张狰狞不堪的脸朝向袁佑源,问袁佑源真得想要云翠仙吗?
“我对天发誓,这一辈子都会对她好,绝不会亏待她一丝一毫。”
袁佑源语带诚恳,眼神中充满了哀求,生怕满庭芳会反悔。
“那好!”满庭芳用力甩开云翠仙的双手,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她归你了!”同时身形一晃,整个人摔在地上。
袁佑源赶紧伸出好似发面饼的两只胖手去扶云翠仙。
不料一双胖手刚刚触碰到云翠仙的手臂,就被云翠仙厌恶地用手臂拨开。
袁佑源一个趔趄,险些滑倒。站稳肥胖臃肿的身子后,只是怔怔地站着,半张着嘴,再次陷入痴傻状态,双眼泛红,泪花涌现,一副悲伤之情。
云翠仙缓缓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满庭芳那张可怖的脸,嘴唇哆嗦几下,轻声细语地喊出一声夫君,满眼热泪,哆嗦了已经残缺的嘴唇说:“我们说好了永远也不分离的,你怎么狠心把我抛开呢?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我好,你想救我,可我已经铁定了心要跟你同生共死,结伴为——”
云翠仙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喷出一大口浓血,整个人已经虚弱不堪,满庭芳用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云翠仙的手臂,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云翠仙吃力的掏出一条绣着鸳鸯戏水的手帕,一边擦拭着心上人脸上的污血,一边兀自念叨,“结伴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的声音越发的虚弱,以至于让人听不清她后面所说。
满庭芳双眸淌血,虽面容可怖,却张嘴吐舌,傻笑不止,抬起那只好手,哆哆嗦嗦地放在云翠仙披散着的乌黑秀发上,自上而下轻抚着。
接着,手指穿过乌发,轻触云翠仙溃烂骇人的脸颊,五指点点似弹拨琴弦,继而爱意无限地轻抚,只有痴痴傻笑,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疯了,彻底疯了,他究竟是满庭芳,还是唐棣园,已经不重要了,从此世上再无满庭芳,也无唐棣园,只有一个手脚残疾,双目失明的疯汉。
云翠仙双眼饱含热忱,痴情地看着眼前人,烂面抽搐几下,露出玉齿,似是在笑,然这般笑容却如厉鬼一般狰狞。
看着眼前一幕,众人皆不语,莲儿和红玉婶婶擦抹着眼泪,她们为这对有情人的不离不弃而感动。
“哼!临时还要秀一番恩爱么!”
是张中原的声音,接着听他不屑地说道:“既然他两个如此恩爱,那就让我成全了他们,让他们做一对鬼夫妻!”
说罢,将悬在腰间的一口明晃晃的钢刀拽出,只待走上前去,一刀一个,成全了两人=人。
“中原老弟,手下留情吧。”马九爷上前一步,拦住了张中原,抱拳当胸,面露诚恳,请张中原刀下开恩,饶恕两人。
张中原微微一笑,朗声说道:“九哥菩萨心肠,兄弟领命也就是了。”
说罢,将钢刀收回刀鞘,退后两步,抱着肩膀,含笑不语。
九爷再次朝着张中原拱拱手,以示谢意。
“师父,您老人家怎么了这是!”小六急眼了,“总不能就这么放了他们吧,他们可是祸害,将来会害人的啊。”
见师父不理会自己,小六马上又对张中原说:“张大叔,我师父这辈子惜老怜贫,得了个遇事心软的毛病,您就当我师父刚才那些话都是病话,我瞅您那把刀是宝刀,削铁如泥不费力,砍人头更是跟切豆腐似的,您做做好事赶紧动手,别让这俩祸害活受罪了。”
“混账东西,反了你了。”九爷来了脾气,抬手想给小六来了大脖溜子,比划了比划,没舍得下手。
小六很是不服气,脖子一梗,等着师父打他。
张中原笑道:“师徒俩到这会儿还逗闷子啊,快散伙吧。小六子,你师父说得在理,杀人容易救人难,他俩都已经成了这幅模样,已经兴不起风浪来了。与其让他们死了,不如让他们活着受罪,让他们死了,反倒便宜他们了。”
小六知道张中原这番话是替师父找台阶,想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不再说什么了。
可没想到他不说话,去有别人说话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女的能饶,男的不能饶!”是徐嫂子的声音,就听她厉声高叫,“黄三哥的仇不能不报!”